他学得夸张,故意把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拉得极长,话音未落,身后几个纨绔便应声哄笑起来。
万淑仪的脸瞬间涨得血红,眼泪再也憋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梁元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将万淑仪挡在身后,声音冷了下去,“张岩,把你的嘴放干净点。”
“怎么?心疼了?”张岩挑了挑眉,笑得越发张狂,“我说梁元秋,你该不会是看上这小结巴了吧?啧啧,梁家三公子,文武双全,一表人才,眼光怎么这么——”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张岩。”
那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落在嘈乱的草场上,却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深潭,荡开的不是水花,而是一层沉甸甸的寒意。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那声音本身有多大威慑力,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是徐见青。
他从方才到现在,统共只说了这两个字,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张岩,脸上的笑意一寸寸地僵住了。
徐见青缓缓抬起眼来。
他的目光落在张岩脸上,极淡,极静,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死水,看不见底,也摸不着边。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就是这股空空荡荡的冷,让张岩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进了隆冬的冰窖里,从头到脚都被寒意浸透了。
“你说,”徐见青顿了顿,声音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你是自卫。”
张岩张了张嘴,想要应答,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对啊,本来就是自卫。”
徐见青没有反驳。
他移开目光,看向草地上那根马球棍的落点,又看了看张岩身后那七八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最后,目光落在了缪玉微那张犹带惊惶的脸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收了回来。
“自卫。”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一扯,算不得笑,只是唇角微微动了动,连弧度都谈不上,可就是这极细微的一个动作,让张岩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了起来。
“你带着七八个人,围着三个女子,举棍往人头上劈——”徐见青的声音仍是那般不紧不慢,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在张岩的心口上,“你的意思是,那三位姑娘围殴了你?”
梁元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是忍不住朝徐见青竖了个大拇指。
张岩的脸色青红交加,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将马球棍往地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碎草屑。
“徐见青!”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不过就是仗着你爹是长平侯,在这儿摆什么威风?我告诉你,别人怕你徐家,我可不怕!”
他越说越来劲,梗着脖子往前逼了一步,拿手指着徐见青的鼻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徐家算什么东西?一个过了气的老侯爵,仗着祖上的功劳混吃等死,我叔祖父是当朝阁老,我表姑母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是我亲表哥!你拿什么跟我比?”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那几个纨绔都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忐忑来。
福善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冲上去,却被缪玉微死死拽住了。
梁元秋眯了眯眼,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敛了下去,他抱臂站在一旁,难得安静了下来,只拿一双眼睛在徐见青和张岩之间来回扫着。
徐见青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张岩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像是泼在了一座冰山上,连一丝热气都没能蒸出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草场上只听得见风过草尖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马匹偶尔打个响鼻的声响。
这沉默太长了。
长到张岩的底气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掉,长到他指着徐见青的那只手开始微微发抖,长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番话,不但没有震慑住对方,反而是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摊在了日光下。
就在他额角的汗珠快要滚下来的时候,徐见青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张岩,只是微微侧过身去,目光落在远处官道上那一排随风摇曳的垂柳上。
“你说,你是太子殿下的表弟?”
张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徐见青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可张岩却无端觉得,那片羽毛底下,压着千钧之力。
“那你可知,你方才举棍相向的三位姑娘里,有一位,是大长公主的孙女,福善县主。”
张岩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一位,”徐见青顿了顿,目光掠过缪玉微,“是我徐见青的妻子。”
一语落定,风声微滞。
缪玉微心头倏然一颤,抬眸望向那道清挺身影,一时竟忘了周遭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