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川趁人不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地问了一句:“二嫂,上回那酒怎么样?”
缪玉微瞥他一眼,面不改色地道:“什么酒?你喝酒了?”
徐见川眯起眼,一副“你少来这套”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缪玉微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错落的脚步声。
缪玉微抬眼望去。
暮色笼罩的甬道上,三道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当先一人身量高大,步履从容,正是徐观澜。徐见深落后半步,正与父亲说着什么,神情端正肃穆,与平日那个温润朗笑的世子判若两人。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走在最后的徐见青身上。
暮光从他身后铺展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晕里,反倒看不清眉目间的神情,只余下一道清挺孤峭的剪影。
徐婉君原本正蹲在台阶上看蚂蚁,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瞧见那几道熟悉的身影,登时眼睛一亮,撒开腿便跑了过去。
徐见深看见她,弯腰朝她张开双臂,打算稳稳接住,谁知这丫头却灵巧一绕,径直扑向了后面的徐见青。
“二叔!”她抱住徐见青的腿,仰着脸笑得像一朵花。
徐见深伸出的手落了空,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小没良心的,爹在这儿呢,你倒是看都不看一眼。”
徐婉君充耳不闻,只仰着脸望着徐见青,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望着一棵能结出糖果的树。
徐见青垂眸看着怀里的小人儿,伸手在她毛茸茸的头顶轻拍了两下,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递了过去。
徐婉君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是几块酥皮红豆糕,还带着余温。
她顿时欢喜得眉开眼笑,甜甜道谢:“谢谢二叔!”
道谢过后,才想起方才冷落了父亲,连忙转身跑过去抱了抱他的腿,算是补偿。
徐见深无奈地笑着,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拿额头蹭了蹭她的小脸,“你这个小势利眼,有吃的就认二叔,没吃的才想起你爹来,是不是?”
徐婉君咯咯笑着,伸手去推他的脸。
缪玉微与沈兰舒并肩立在阶下,见徐观澜走近,齐齐福身行礼。
“给父亲请安。”
徐观澜含笑点了点头,目光在缪玉微脸上停了一瞬,笑道:“老二媳妇气色不错,看来是适应了。”
“多谢父亲挂怀。”缪玉微含笑谢过。
见她们二人行礼,徐婉君哎呀一声,急忙从徐见深怀里挣了下来,提着裙子跑到徐观澜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婉君给祖父请安!方才忘了跟祖父问好,祖父别生气。”
徐观澜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弯腰将她抱了起来,逗她道:“那娇娇要拿什么来赔祖父?”
徐婉君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糕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从里头拈出一块来,举到徐观澜嘴边,一脸郑重地道:“祖父吃糕。”
徐观澜笑了,故意逗她,“你二叔买的糕,你拿来孝敬祖父,你二叔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
徐婉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转过头去,朝徐见青喊了一声,“二叔,我分一半糕点给祖父,你可不许生气呀!”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唇角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王素筠听到外头的动静,掀帘出来,站在廊下笑着招呼道:“都站在外头做什么?摆饭了,进来罢。”
众人便说笑着往里走。
沈兰舒拉着徐婉君,走到徐见深身边。他脸上倦色还未褪尽,见了妻女眉眼却舒展了几分,低头与沈兰舒温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落在蹦跳着跑进门的女儿身上。
缪玉微站在廊下,目光越过满院喧闹,落在徐见青身上。
他也正朝她望过来。
隔着满院笑语,两道目光在暮色里轻轻一碰,很快又各自移开。
她略一顿,朝他走去,可走了两步,却又忽然顿住。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晕洒下来,将徐见青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他独自立在台阶之下,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檐角那盏晃动的灯笼,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周遭人人笑语寒暄,唯独他一个人孑然立在原地,像一株长在深潭边的竹子,孤零零的,与周遭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缪玉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察出一丝异样来。
他的眉眼依旧是那般淡漠沉静,看不出喜怒悲欢,可那清冷,却与往日不同,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他惯常的沉默之上,将那底下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密密匝匝地封住了。
晚风拂过檐角灯笼,光影轻轻摇曳。
缪玉微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微微一动。
虽说不清缘由,可她就是觉得,今日的徐见青,心情似乎不太好。
徐见青行至近前,见她兀自出神,便略停了停脚步,垂眸问道:“怎么了?”
缪玉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什么。”
徐见青也不多问,只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迈步往前去了。
缪玉微落后一步,目送他背影走出几步,方将吉星唤至跟前,低声问道:“二爷今日可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
吉星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头,想了半日,摇头道:“没有啊,今儿散值还早了呢。”
缪玉微听了,越发觉得奇怪,又抬眼去看徐见青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