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便是徐见青的生辰。

一大早，王素筠便将缪玉微唤至正房，茶都换过两盏了，却还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缪玉微见她神情颇有几分纠结，心里明白了几分，便先开了口，“母亲，不知二爷往年生辰，都是怎么过的？”

王素筠听她主动问起，心头顿时松了口气，眉眼间透出几分欣慰来。

她轻轻拉住缪玉微的手，缓缓道：“往年也没甚大办，不过是我吩咐厨房多添几样菜色，阖家聚在一处吃顿家宴罢了。既明那性子你也知道，不爱热闹，所以也不过是比初一十五的例行家宴稍稍丰盛些许罢了。”

缪玉微听罢，忽然生出几分好奇来，试探着问：“二爷自幼便是这般性子么？”

王素筠闻言，沉默片刻，才悠悠叹了口气，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层层叠叠的光阴，看见了旧年的影子。

“他幼时原是极活泼的，那时候他大哥总爱哄着他替自己顶错，起初几回他还会懵懂上当，后来吃过几次亏便立刻学聪明了，面上假意应承，转头便把人卖了，半点不肯吃亏。再大些，满府里便没人能哄得住他了，反倒时常被他耍得团团转，连你大哥和小川，都常被他整治得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王素筠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似想起儿时稚子嬉闹的鲜活模样，可笑意转瞬便敛了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与心疼。

“他变成如今这模样，是在七岁上头。”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年冬天，他不知怎的落到了水里，被救起时人已经不大好了，连着好些日子高烧不退，连大夫都说……说悬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稳了稳翻涌的心绪，“那时候我与你父亲没日没夜地守着，半步不敢离，一拨一拨的太医大夫流水似地进进出出，什么名贵药材都用了，才算是吊着一口气熬了过来。”

她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可到底落了病根，足不出户静养了一年多才慢慢好转。后头好些年，也是汤药不断，日日调养。”

“大抵便是那场生死劫难，磨去了他骨子里的鲜活气性。”王素筠眸底泛着水光，轻声叹道，“自那以后，他便渐渐沉寂下来，不爱笑，也不爱闹了，整日安安静静独坐一隅，半点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顽劣。”

缪玉微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握住王素筠的手，柔声劝慰了几句。

末了，她郑重道：“母亲放心，今年二爷的生辰，儿媳定会好好替他操持。”

王素筠抬头看她，眼中泪光莹然，却含着几分欣慰的笑意，点了点头。

-

日暮时分，徐见青散值归来，本欲径直回自己院中去，却被人在半路拦下，只道请他去主院。

徐见青依言折转，吉星跟在后头，兴致勃勃地道：“二爷，今儿是您生辰，定是夫人给您准备席面了！”

徐见青神色淡淡，既无喜色，亦无不悦，只“嗯”了一声，不见分毫波澜。

吉星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只觉自家这位二爷，当真是他见过最不把自己生辰放在心上的人了，阖府上下，连小小姐都比他要上心百倍。

行至主院，徐见青入内向父母见了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却不见缪玉微的身影。

心里正奇怪着，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清柔的声音，“人都到齐了？”

徐见青回过头去，只见缪玉微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她环顾众人，目光在徐见青脸上微微一停，随即移开，落落大方道：“既都到了，各位便请移步花厅用饭罢。”

徐见青眉尖微动，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正要开口，王素筠已笑着走过来，朝他眨了眨眼，便挽着徐观澜的手，率先往外去了。

徐见深落后一步，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低声道：“生辰礼一会儿给你。”说罢也笑着去了。

徐见青站在原地，满心疑惑未解，手心忽然一暖。

他低头看去，徐婉君不知何时已凑过来，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捂着嘴，笑得眼眉弯弯，也不说话，只管拉着他往外走。

一行人穿过回廊，转过一丛翠竹，花厅便在眼前。徐婉君松了手，蹦蹦跳跳抢在前头，回头朝他招手。

徐见青方抬脚迈进花厅门槛，便听得徐见川在里面哇哇乱叫，声音里满是惊奇。

徐见青心下微微一动，不觉加快脚步，转过一架紫檀木屏风，眼前豁然一亮，他脚步倏然顿住。

花厅四面的长窗尽数敞开，暮色已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胭脂色，浓艳艳的，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的胭脂，泼了半边天，晚风穿堂而过，带着窗外池塘里残荷的清气。

厅内原本的烛台不知何时都被撤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室高低错落的鱼灯。有的憨态可掬，像是稚子初学之作，有的精巧玲珑，仿佛下一刻便要摆尾游去。橘黄的烛光自薄薄的灯纱里透出，映着窗外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徐见青怔怔立在原地，一时竟忘了移步。

徐婉君仰起小脸看着他，忍了半日的笑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摇了两摇，脆生生问道：“二叔，惊不惊喜？”说着伸手指着那些鱼灯，得意洋洋道，“那些，那些，还有那些，都是我和二婶一起做的！”

徐见青指尖微微一缩，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去，目光穿过满室的暖光与鱼影，落在那个立在窗边的身影上。

缪玉微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窗外的胭脂色晚霞落在她半张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