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满室的灯火与暮色中轻轻一撞——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徐见青的喉结微微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窗外风铃叮咚,池水粼粼,满室的鱼灯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似有波光流转。
缪玉微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眸光清亮,并无半分闪避。只是当王素筠与沈兰舒笑望过来时,她到底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了脸。
徐见川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在旁拊掌起哄,连声嚷道:“二嫂好偏心,独独为二哥费这些心思,咱们可都是沾了二哥的光呢!”
徐见深笑着拍了徐见川一下,“就你话多!”
一时满堂笑语,融融泄泄。
王素筠拉过缪玉微的手,轻轻拍了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里却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快坐下,该开席了。”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缪玉微走到徐见青身侧,正要坐下,却见他已不动声色地将她面前的碗筷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一方更宽敞的位置来。
她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已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端坐那里,仿佛方才那举动不过是无心之举。
她抿了抿唇,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徐见青偏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一落。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褙子,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灯火映在颊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桃花色,眼睫低垂着,正专注地整理面前的杯箸,并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捻了捻。
一时众人坐定,王素筠方含笑开了口:“说来今日是既明成亲后头一回过生辰,我原想着,让他小两口自己在一处过,也亲近些。”
说着,她目光转向缪玉微,尽是慈爱与欣慰,“可玉微来同我说了这个主意,我一听,心里的打算便改了。只是具体怎么安排,她一概没说,我也是方才到了这边,才瞧见这番光景。”
她抬手指了指满室的鱼灯,啧啧叹道:“我还道你们神神秘秘地捣鼓什么呢,原是在鼓捣这些!我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般排场。”说着又转头去看缪玉微,眼里满是惊叹,“你倒是瞒得紧,连我都不告诉。”
徐婉君一听这话,早坐不住了,挺着小胸脯,脆生生道:“我知道!我知道!那些鱼灯我也帮着做了的!二婶教我糊灯面儿,我糊了好几个呢,虽然有几个糊歪了……”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又赶紧补了一句,“可是二婶说,歪了更有趣,比端正的好看!”
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素筠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是是是,我们娇娇最厉害。”
徐婉君被夸得眉开眼笑,又跑回沈兰舒身边,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王素筠也不再赘言,扬声道:“好了,话也说够了,时辰不早,开饭罢!”
话音方落,守在门外的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她们手里皆捧着乌木描金的食盒,轻手轻脚地进来,又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打开,一碟一碗地往桌上摆。
一时之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众人初时只当是寻常家宴,可那菜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竟无一道不是鱼,渐渐都睁大了眼。
徐见川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乖乖,这是要开鱼市了?”
孙妈妈跟在最后,待菜上齐了,方躬身退后一步,含笑道:“回各位爷、太太,今日这顿全鱼宴,可不是厨房里惯常做的,这些——”她伸手往桌上一指,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全是咱们二娘子亲手做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徐见川最先憋不住,脱口便道:“二嫂还会做饭?”
他这话问得直白,倒也不是刻意看轻,实在是如今的大家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者居多,更遑论亲自下厨整治一整桌席面了。
众人纷纷看向缪玉微,唯有徐见青,他的目光落在满桌热气腾腾的佳肴上,眸色微动。
缪玉微被这许多双眼睛瞧着,倒也不慌,含笑道:“三弟这话问的,我怎么就不能做饭了?不过说句实在话,这顿饭并非我一人之功,若非孙妈妈和厨房里的各位帮衬,我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这一桌子来。”
沈兰舒笑道:“二弟妹太谦虚了,方才我略数了一数,这桌上怕是有二十一、二道菜呢,便是有帮手在侧,这功夫也绝非寻常。”
“二十一?”徐见川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巴掌,“二哥今年可不正是二十一岁的生辰么!”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满桌的笑语声里,唯独徐见青沉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菜肴,置于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缓缓握紧,仿佛要攥住什么无处安放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