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夜色已然沉透。
天边最后一抹胭脂晚霞渐渐消融在暮色深处,唯余一弯浅浅月牙悬于东天,清辉如水,静静倾泻而下,像在庭院铺了一层细碎流动的银波。
徐见青从父亲书房出来时,夜风正凉,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将那清冷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添了几分平日里不易见的柔和。
他抬脚走下台阶,方转过墙角,脚步倏然顿住。
游廊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灯影里,手里提着一盏鱼灯。
那灯以鲤鱼为形,层层薄纱裱成鳞鳍,烛火在其中静静摇曳,晕出温润橘红光晕。
他抬眼,便望见了缪玉微笼在朦胧灯影里的半边芙蓉似的面容。
春桃正站在她身侧压着声儿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娘子,您可许久不曾亲自下厨了罢?上回见您这般尽心,还是在老太爷过寿的时候呢。”她说着,朝缪玉微眨了眨眼,眼底的深意不言而喻。
缪玉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少在这浑说,我不过是见二爷近日情绪不高,想着总归是他的生辰,若能叫他开怀些,也是好的。”
“哎呦喂!”春桃掩口轻笑,“娘子何时这般细心了?连姑爷情绪高低都能瞧得出来?”
缪玉微被她这一句噎住,脸上微微发热,抬手便作势要拧她的嘴,“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春桃笑着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只手,嘴里却还不肯罢休,“娘子别恼,奴婢这是替娘子高兴呢,您从前在老家,何时这般上心过旁人的事?便是庄……”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只拿一双眼睛怯怯地觑着缪玉微的脸色。
缪玉微倒没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庄家的事,往后莫要再提了。”
春桃连忙点头,再不敢多嘴。
廊下静了一瞬,远处荷塘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衬得夜色愈发清宁静谧。
徐见青立在竹影深处,听着那主仆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目光凝在缪玉微的侧脸上,一时竟有些恍惚。
灯笼的光晕落在她身上,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温润如玉,另半边隐在暗处,却依稀可见唇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她正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鱼灯的提手,那盏灯在她手里轻轻晃了晃,烛火轻轻跳跃,在她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
刹那间,他的思绪如断线纸鸢,悠悠荡荡坠入去年同日的绍兴暮色里。
彼时他随上官赴绍兴公干,公事了结后,同僚们相约去酒楼吃酒,他素来不喜那等喧闹场面,便寻了个由头抽身出来,信步走到城外的江边。
那日天色与今夜别无二致,暮霭笼江,落日熔金,半江碧波都染成暖艳的金红,粼粼波光如撒了一江碎金。
他独立江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沉入水中,忽闻身后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
落日余晖里,一个少女正从小小的渔船上轻盈跃下。
她身着半旧青布短衫,裤腿高高挽至膝下,露出一截纤细匀净的小腿。她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檐下露出一张被夕阳映得红扑扑的脸,乌黑的发辫编成一条长辫,辫梢系着红绳,垂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但最惹眼的,是她手里拎着的那条鱼。
鱼身硕大,少说也有两三斤重,银白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亮,鱼尾还在半空中摆动,溅起几滴水珠,在光里划过一道细细的虹。
她双手捧着那条鱼,举到他面前,笑容明朗,直白又热忱。
“送你!”
她说得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扭捏,仿佛他们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故人。
他一时怔忡失语,只静静望着她清亮无邪的眼眸。
少女见他不语,也不气恼,歪头将鱼又递近几分,眼底带着几分灵动俏皮,笑道:“我看你在江边站了许久,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跟你说,我祖父教过我,人要是心情不好,吃一顿好的就什么都忘了。这鱼是我刚捞上来的,可新鲜了,你拿回去让你家厨子做了,保管你吃了心情就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江波落日,纯粹又热烈。
他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少女脸上的笑意开始有些绷不住了,露出几分忐忑来。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条鱼。
少女当即笑逐颜开,像做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拍了拍手,转身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船上,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他挥手。
“若是吃完心情还没好,明日这个时辰你再来江边,我再捞鱼送你!”
船桨划破水面,小船悠悠地荡远了,那少女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那条红绳系着的辫梢,在晚风中轻轻晃了晃,便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之中。
他立在江边,望着那条小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手里那条鱼又动了一下,鱼尾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江水沁人的凉意。
徐见青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廊下那道身影上。
此刻的她,虽是云鬓高挽,罗裙曳地,与他记忆里那个头戴斗笠、裤腿挽到膝盖的渔家少女判若两人,可那笑容,却是一模一样的。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痒痒的,徐见青不自觉掐了下指尖。
便是自小跟在他身边的吉星,也不曾察觉他这几日的情绪与平日有何不同,可缪玉微却能发现。
甚至去年他们于彼此而言还是陌生人。
他站在树影里,沉默了许久,才敛了神色,走上前去。
树影从他身上缓缓滑过,月光重新落在他肩头,将那道清挺的身影照得格外分明。
缪玉微正低头摆弄那盏鱼灯,忽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便见徐见青已然走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