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灵整个人僵坐在角落里,脸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惨白。
这怎么可能呢?
缪玉微怎么可能会赢?
指挥使夫人的牌技她亲眼见识过,那是在京师贵妇圈里无敌手的高手,连她都输得一塌糊涂,缪玉微一个从绍兴乡下来的丫头,怎么可能赢得了?
她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一对婆媳,目光直勾勾的,连眼皮都忘了眨。
她看着王素筠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开心,看着王素筠亲昵地揽着缪玉微的肩膀,那神情姿态,与她上一世遭遇的冷淡疏远,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可能……这不可能……”
缪玉灵嘴唇微微翕动,指尖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印痕。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转身冲出花厅,脚步慌乱又急促,险些撞翻了丫鬟手中的托盘。瓷盏相撞发出清脆碰撞声,侍女慌忙侧身避让,惊魂未定。
缪玉灵头也不回,一路踉跄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往来谈笑的仆妇丫鬟,一路上那些锦衣华服、笑语欢声,在她眼中尽数化作模糊光影,耳畔只剩一片嗡嗡作响的混沌。
她一路奔至成国公府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偏院,院中荒草萋萋,只墙角种着几丛无人打理的湘妃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院中有一方废弃的石凳,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缪玉灵也全然不顾尘土肮脏,颓然坐下,整个人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
山石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肌骨,她却浑然不觉。
她呆呆地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疑问——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的,王素筠没有这么疼她,徐见青没有这么体贴她,牌桌上她也没有赢。
这一世,她费尽心机把这条死路甩给了缪玉微,可为何桩桩件件全都变了模样?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正在突突地跳着,又急又乱,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下的震动。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忽然从她脑海中冒了出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冷得她浑身打了个寒噤。
若是因为她的重生,导致了这一世的变化,那庄文彦的前程呢?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手指痉挛似地攥紧了衣襟。
上一世,庄文彦是状元,是二皇子的心腹,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可如果这一世因为她的干预,连带着也改变了他的命运走向——
那她还剩下什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缪玉灵便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朝头顶涌去,太阳穴突突胀痛,脑中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满院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头顶几片竹叶被吹落下来,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她膝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笑语,听在她耳中却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朦朦胧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手心里已被指甲掐出了一片红痕。
她缓缓地、缓缓地将手握紧,指骨咯吱作响。
不行。
绝对不行。
她不能让庄文彦的命运发生任何改变,绝对不能。
-
王素筠被几个相熟的夫人拉去说话,缪玉微便独自沿着花厅外的回廊慢慢踱着。
转过一条小径,忽听得前面假山石后头传来一阵喧嚷之声,夹杂着年轻人的叫好与嬉笑,热闹非凡。
她心中好奇,便循声走了过去。
绕过那一片太湖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面一处开阔草坪上,一大群公子小姐正围在一处不知看什么热闹。
缪玉微正要走近前去瞧个究竟,身侧小径忽然走来一行人,她抬眸一望,一眼便瞥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二爷?”
徐见青闻声回头,见缪玉微站在那里,便与同行之人颔首作别,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身侧,自然地站定,微微垂眸看她,问道:“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缪玉微便暂且搁下了去瞧热闹的心思,将方才牌桌上的事简略说了。
徐见青听罢,眉梢微微一动,唇角竟罕见地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问道:“你跟谁学的打牌?”
“跟我祖父。”缪玉微说起这个,眼中立时浮起一抹亮色来,语气也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我祖父最爱打牌,偏生手气又不好,十回倒有八回是输的,输了呢,又舍不得给银子,便哄着我替他打,说我小孩子手气壮。”
她说着,眉眼弯弯,嘴角那两粒梨涡便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我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罢,连牌都认不全,他就把我抱到椅子上坐着,教我认牌、算牌。我输了银子他也不恼,只说‘无妨无妨,下回再赢回来’……”
徐见青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他想起去年在绍兴江边初见时,她也是这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鲜活气儿,与他在京师见过的所有闺秀都不同。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忽然,那边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呼。
缪玉微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劈开,哗地往两边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