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青站在假山石的缺口处,暮色在他身后沉沉降落。
他的目光先在徐见川脸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徐见川便觉得有两把刀从自己脸上刮了过去,刮得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那目光便移到了缪玉微脸上。
停得久了些,从她微微泛红的面颊,到她沾了酒渍的唇角,最后扫过她背在身后的双手。
缪玉微察觉到他的目光落点,忙把手又往身后藏了藏。可那酒盏里还有半盏酒,她这一藏,酒液晃了出来,滴在石桌沿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这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在替她尴尬。
徐见青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她藏在身后的手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徐见川身上。
“自己去祠堂领罚。”
徐见川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若是其他人,祠堂里的嬷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可只要是二哥罚,就没人敢胡来。
他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可嘴上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低着头,闷闷地“哦”了一声,便要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他忽然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二嫂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你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了,还管别人?二嫂是二哥的媳妇,二哥难道还能把她怎么着?你这不是多嘴么?
他偷偷觑了徐见青一眼。
徐见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比方才又淡了几分。
徐见川的腿一下子就软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便要遁走。
“等等。”
缪玉微忽然开了口。
她将藏在身后的酒盏拿出来,轻轻搁在石桌上,“我跟他一起受罚。”
徐见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缪玉微,眼神里又是感动又是敬佩,仿佛在看一位义薄云天的好汉。
徐见青的目光重新落回缪玉微脸上。
她没有躲闪,就那么仰着头与他对视着,目光坦然,脸上虽还带着几分酒意晕开的红,却没有半分推诿的意思。
暮色一寸一寸地浓下去,假山石间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杏眼里清清亮亮的,理不直气也壮。
徐见青看了她许久,久到缪玉微心中那点壮气渐渐被忐忑蚕食殆尽。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的时候,徐见青忽然垂下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过来。”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缪玉微和徐见川面面相觑,两个人都不确定徐见青那两个字是只对缪玉微说的,还是连徐见川也一并叫上了。
徐见川缩着脖子,看看缪玉微,又看看徐见青渐行渐远的背影,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朝那个背影喊了一声:“我、我也过去吗?”
徐见青没有停步,只丢下一句话,被秋风送了过来,“你要愿意去祠堂,我也不拦着。”
徐见川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嘴里连声道:“不去不去,我跟二哥走,跟二哥走!”
缪玉微看着他那副狗腿子的模样,无奈笑笑,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到了徐见青前院的住处。
这还是缪玉微头一回踏足前院。
后院经过她一番修整,已渐渐有了些温暖的颜色,可前院却依旧是当初的模样,满院萧萧翠竹,在秋日里显得越发清冷萧瑟。
徐见川虽对这幅景象早已见怪不怪,可每次来还是忍不住觉得此处比其他地方要冷上几分。
他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对缪玉微嘀咕道:“二哥这院子,一年四季都跟冰窖似的。”话刚出口,忽然想起自己是因为什么才站在这里的,连忙又紧紧闭上了嘴,还偷偷拿眼去瞟前面的徐见青,确认他没有听见,才松了口气。
两人跟着徐见青进了书房。
缪玉微迈过门槛,抬眼一看,便怔了一怔。
这书房比后院那间小书房大了许多,却布置得极为简素。
靠北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面直顶到天花板,架上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书册。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摊着几本摊开的文书,旁边搁着一方歙砚,笔架上挂着几支笔,笔尖都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墨渍。
东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墨清淡,画的是一带远山、一江秋水,山间隐隐约约几间茅屋,屋前一个渔翁独坐垂钓,画面空灵得很,瞧着便让人觉得安静。
除此之外,这屋子里便再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了。
没有花瓶,没有摆件,没有那些可有可无的装饰,甚至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缪玉微心里暗暗咋舌:这哪里像是个侯府公子的书房,倒像是座清修的道观。
徐见青走到书案前,将摊开的文书收拢到一旁,又在书架上寻了片刻,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
那书册是手工装订的,封面用素白的宣纸,没有题签,也没有名款,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两个字,不知是书名还是什么,缪玉微隔得远,看不太清。
徐见青拿着那本书册,走到靠窗的那张书案前搁下。
徐见川一看那本书册,立马哀嚎了一声,脸拉得比苦瓜还长。
缪玉微倒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是好奇地拿起那本书,随手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一下就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