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从槐花巷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了。
马车辘辘地驶回侯府,她正要往后院去,忽听得身后有人轻声唤她:“二嫂,二嫂!”
缪玉微回头一看,却是徐见川。
他鬼鬼祟祟地猫着腰,半个身子藏在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朝她挤眉弄眼,“二嫂,这边,这边!”
“你这是做什么?”缪玉微觉得好笑,走过去问道。
徐见川“嘘”了一声,将她拽到假山后面。
这假山由太湖石堆叠而成,中间有一处凹进去的空地,正好容得下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三面被山石挡住,外人轻易瞧不见。
徐见川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这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银壶来。
他将壶盖轻轻揭开,然后一脸神秘兮兮地把壶口凑到缪玉微鼻子底下,轻轻一晃。
一股酒香便从那窄窄的壶口里袅袅飘了出来。
缪玉微先是一愣,鼻尖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动了两下,随即回过神来,刻意板起脸,斜睨着徐见川,语气佯作严厉,“三弟,你竟然还敢偷喝酒?”
徐见川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二嫂,你就别装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也是好酒之人。”
他将那小银壶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壶身在夕阳下流光溢彩,“这可是我专门寻来和你分享的,你可别扫兴。”
缪玉微还垂死挣扎,故意端着架子问道:“你从哪看出来我爱喝酒的?”
徐见川顿时来了精神,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将银壶往空中抛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我这个人哪,爱喝酒,自然能一眼看出谁是同类,这叫‘酒中知己,不必多言’,二嫂,你就别抵赖了。”
缪玉微被他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心里却也有些痒痒的。
她本就不是什么拘谨的人,只是嫁到侯府后处处小心,连喝酒都要掂量着些,如今被这小叔子看穿了,反倒觉得轻松了几分。
“罢了罢了,既然被你识破,我也就不装了。”她叹了口气,在石凳上坐下来,看了看四周,又有些担心,“只是这里虽隐蔽,万一有人来……”
“放心,”徐见川也坐下来,一面说,一面从袖中又掏出两只小酒盏来,往石桌上一摆,“我早就踩好点了,这个时辰,这儿不会有人来。”
缪玉微见他连酒盏都备好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指了指他:“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徐见川得意地挑了挑眉,将银壶里的酒缓缓斟入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儿,漾出细密的酒花,那香气愈发浓郁了。
他将第一杯恭敬地递给缪玉微,眨眨眼:“嫂嫂先请。”
缪玉微接过酒盏,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端深深闻了一闻,只觉得香气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她眼睛猛地一亮。
徐见川早就等着她这个反应了,扬了扬下巴,嘴角几乎要翘到天上去,眼神催促她赶紧尝尝。
缪玉微端着酒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绵柔,并不像寻常烈酒那般辛辣,余味悠长,还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花果清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
“这是什么酒?”她忙问,眼中满是惊奇。
徐见川等的就是她这一问。
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故意卖关子,端着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你快说呀!”缪玉微催促道。
徐见川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吐出三个字来:“金——茎——露。”
缪玉微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金茎露的名号她是听说过的,据传此酒采用的是宫廷秘方,用料极是名贵,酿造之法更是从不外传。京中多少达官贵人想尝上一口都不一定能寻到。
她看了看那只不起眼的小银壶,又看了看对面的徐见川,不可思议地低声问道:“你从哪搞来的?”
徐见川却摆了摆手,将那银壶又拿起来替她斟满,道:“别问,别问,好喝就行了。”
缪玉微本也不是那等刨根问底的人,见他不肯说,便也不追问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杯接一杯地品起酒来。
暮色一寸寸沉下去,头顶的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酒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熏得人醺醺然。
两人正喝得起劲,忽听得外面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心虚,“二……二爷!”
那声音离得极近,就在假山外头。
缪玉微和徐见川同时吓了一大跳。
徐见川手中的银壶险些脱手,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捞住,两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说时迟那时快,徐见川飞快地将银壶往石桌底下一塞,缪玉微则抓起面前的两只酒盏一把藏到了身后,徐见川又慌忙用袖子去扫石桌上溅落的几滴酒渍。
两人手忙脚乱,可还是慢了一步。
缪玉微抬起头时,便见假山石的缺口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徐见青不知何时已绕过了假山,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徐见川那欲盖弥彰的姿势上,又落在缪玉微藏在身后的双手上,最后缓缓地移向石桌底下那只露出一角的小银壶。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挑。
三个人,六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徐见川平日里虽是个胆大包天的,此刻却也像老鼠见了猫,浑身一激灵,蹭地一下站得笔直,好半晌,才从牙缝里结结巴巴挤出两个字来,“二……二哥。”
缪玉微倒没有他这般慌张,只是那份被人当场戳破秘密的窘迫与尴尬,还是从眼角眉梢悄悄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