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了几日,天便一天比一天凉了。
院中那株老桂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金黄铺满了石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一层细碎的锦缎。
缪玉微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管笔,正低着头写信。
桌上铺着一张素白的薛涛笺,边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砚,墨已磨得浓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孙女玉微叩首,遥祝二老福体安康……”
她写了一段请安的话,又问二老身子可好,秋凉了可曾添衣,祖母的咳疾今年可曾犯了,祖父的腿疼可好些了。絮絮叨叨的,满满两页纸,全是家常琐事,却写得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意,仿佛那些话不是写在纸上,而是说给坐在对面的老人家听的。
写到自己在侯府的日子时,她略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想了片刻才落笔。
“婆母待孙女极好,二爷亦相敬如宾,府中上下和气,无有刁难,祖父祖母切莫挂怀。”
“相敬如宾”四个字写下去,她自个儿倒先愣了一下,心想,他们之间,如今也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了吧?
又写了几句家常,她便搁下笔,待墨迹干了,细细折好,装进信封,又从针线笸箩里取出两双袜子来。
袜子是用秋香色的棉布缝的,针脚细密,袜底还纳了一层厚绒,是她花了几个晚上做的,想着祖父祖母年纪大了,冬日里脚怕冷,这袜子虽不值什么钱,却比外头买的贴心。
“春桃,”她唤了一声,“把这信和袜子一并包好,着人送去三益堂,让周掌柜帮忙寄回绍兴。”
春桃应了,接过东西,又迟疑道:“娘子,云开那孩子还在周掌柜那儿呢,您不去看看?”
缪玉微想了想,道:“是该去看看,你让人备车,我亲自去一趟。”
马车辘辘地驶过几条长街,在三益堂门前停下。
缪玉微下了车,抬眼一看,药铺的门半掩着,里头飘出一股子淡淡的药香。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只有周掌柜一个人正俯身拨弄着算盘珠子,并不见云开的踪影。
她上前寒暄了两句,将包袱交给周掌柜托他代为寄送,顺口问道:“云开呢?怎么没见着他?”
周掌柜放下算盘,笑着摇了摇头,道:“云开那孩子,如今不在我这里了。娘子不知道,狄公子那头一个人住着,身边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他那人性子倔,说什么也不肯用奴仆,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看了叫人不落忍。云开与他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便自请过去照顾他起居了。”
缪玉微听罢,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难为这孩子有心。”
“可不是。”周掌柜笑道,“狄公子起初还不肯,说是不惯使唤人,是云开死活要留下,狄公子拗不过他,这才应了。如今那孩子住在狄公子那边,烧水沏茶、洒扫庭除,样样都来得,倒比那些花钱雇的小厮还强些。”
缪玉微又与周掌柜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出来,往槐花巷去了。
上次闹了那场乌龙,最后好说歹说,狄明春是同意住在那宅院里了。
槐花巷还是那般清静,两旁的灰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叶子红黄交错,倒比夏日里一片绿意多了几分斑斓。
缪玉微带着春桃走到门口,只见院门半掩着,里头隐隐传来人声,似乎有人在说话。
她正要叩门,忽听得里头一个女子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气恼,“我让下人来送衣裳,你不收,我寻思着大约是你觉着太不尊重了,所以我这不是亲自来了么?你怎么还要赶人呢?”
缪玉微听出是福善的声音,心下纳罕,忙快走进步迈进门去。
里头又传来另一道声音,生硬得很,带着几分倔强,又有几分窘迫。
“郡主好意,在下心领了。先前公主府的人来,在下已经说得明白,那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在下并没有怪罪任何人,更不会收谁的赔礼。郡主请回罢。”
话音落下,缪玉微正好转过影壁,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狄明春正站在正屋廊下,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耿介而强硬,眉宇间凝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福善则站在院子正当中,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通身的气派与这清寒小院格格不入,倒像是把一朵牡丹硬生生插在了瓦盆里。
而云开那孩子正可怜巴巴地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捧着一个包裹,左看看右看看,一张小脸上写满了为难,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夹在两只斗鸡之间的小鹌鹑。
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抬眼,便瞧见了缪玉微。
一瞬间,他眼睛猛地一亮,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脸上的为难之色霎时褪去,换上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惊喜。
他抱着那包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二娘子来了!”
狄明春也看到了她,收敛了几分方才的硬气,拱手朝她遥遥一揖。
福善回过头来,一见是缪玉微,便一把将她拉到院子当中,指着狄明春,气冲冲地道:“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
缪玉微被拽得一头雾水,福善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她才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还是因为上回那场乌龙。
那日她扯坏了狄明春的衣裳,便想着赔一件。头一回让小厮送了一件来,狄明春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第二回让管事的送了一件更贵重的,又被退了回来。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大约是让下人送太不尊重,于是今日便亲自带着衣裳来了。
“我堂堂郡主,”福善挺了挺胸脯,下巴微微扬起,“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何况这本来就是赔我扯坏的那件,又不是平白无故送他的,你倒是给评评理,这事儿我做得可有半分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