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感觉很奇怪,柔软而微凉。
极轻极快的一下,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被蝴蝶的翅膀轻轻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受,便已消散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徐见青先回过神来,目光在方才他嘴唇碰到的地方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蒋洵。
蒋洵没有看他们。
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草靶,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像走神了一样,仿佛输掉比赛要道歉的人并不是他。
他收回目光,没有理会蒋洵,伸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到缪玉微手边。
“自己试试。”他轻声鼓励道。
缪玉微接过箭,深吸一口气,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草靶上。
这一回,徐见青没有手把手地教她,只是站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声提点几句,但有了方才的手感,她这次显然更得心应手一些。
她独自射了两箭,虽都在八环以外,但却比之前更靠近靶心一点,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有了成就感,胳膊好像都不酸了,她兴奋地伸手去箭壶里拿箭,却被徐见青抓住了手腕。
她不解地看向徐见青。
徐见青看着她明显意犹未尽的眼睛,无奈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虽没有用力,但捏得恰到好处,缪玉微顿时感觉到一阵酸软,整张脸登时皱了起来。
“适可而止,不然明天连筷子都拿不住了。”徐见青低声道。
兴奋劲下去,缪玉微这才感觉到胳膊疼,忙不迭地点头。
徐见青从她手中接过弓箭,这才看向蒋洵。
从方才开始,他便一动不动,此刻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弓垂了下来,弓梢抵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盯着远处的草靶,目光幽深。
缪玉微注意到他的脸色很不好,以为他是因为徐见青出手帮自己而觉得不公平,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他忽然嗤笑一声,反手将弓往旁边一扔。
那弓哐当一下落在草地上,弹了两下,便不动了。
缪玉微吓了一跳,心想这公子哥脾气可真够大的,而后便见蒋洵转了过来。
他定定地看了徐见青一眼,目光中藏着一丝奇怪的复杂。
缪玉微怔了一下,正要仔细去看,他却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缪玉微困惑不解,她原以为蒋洵会发作,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她回头看向徐见青。
徐见青的目光也在蒋洵的背影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可缪玉微却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察觉到缪玉微询问的眼神,他低下头来,转了转手中那把弓,手指从弓弦上缓缓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等着他道歉就好。”
他没有解释更多。
缪玉微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隐隐觉得,徐见青和那个蒋洵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是旁人不知道的,甚至是他不愿意提起的。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蒋洵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
宴席重开时,花厅里的气氛已然与方才大不相同。
日头又西斜了些,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丝竹声袅袅婷婷,混着酒香菜香,在人群中悠悠地飘着。
方才那一场风波,早已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宴席,引得无数好奇的目光往长平侯府那一桌瞟去。
缪玉微坐在王素筠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低眉敛目地听着婆母与旁边一位夫人说话,心里却想着,蒋洵方才走得那般决绝,怕是恼羞成怒了,道歉的事,大约也不会再提了罢。
她倒不是在意那句道歉,只是觉得那人实在古怪。
方才过来时,她已将先前一事简略地向王素筠解释清楚。待安抚过婆母,闲谈之间,她才从王素筠口中,听来了徐见青与蒋洵的一段陈年过往。
长平侯府与成国公府府邸相距不远,两家早些年曾有过姻亲,也算是沾亲带故,徐见青与蒋洵又年岁相仿,自幼便常在一处读书玩耍。
年少时情谊极厚,几乎是形影不离,可十一二岁那年,二人不知因何缘故骤然反目,生了极大的嫌隙,自此闹得极不愉快。
这件事,连王素筠也毫无头绪,她也曾与成国公夫人私下聊过,却也没得到什么结果,到最后,二人也只得作罢,只当是少年长大,性情渐异、志趣不合,索性便分道扬镳。
可缪玉微看方才蒋洵那模样,倒像是对徐见青还有怨气似的。
正想着,忽听花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蒋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穿一件宝蓝色暗纹直裰,腰间系着白玉带钩,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收拾得齐齐整整,倒是比方才在校场上那副狂妄不羁的模样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他走进花厅,目光在人群中一扫,便落在了缪玉微和徐见青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径直走了过来。
花厅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看好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