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开，缪玉微看到了那边草坪的模样。

北面摆着几张圈椅，支着两把伞盖，旁边还有一座放弓箭的架子，南面则立着三个草靶，秋风吹过，靶上的草屑簌簌地响，空气中浮动着干草与尘土的气味。

显然，方才这里应当是在比试射箭。

蒋洵已经站到了射位上，随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来，在指间转了个花，姿态闲适地偏头看了缪玉微一眼，嘴角噙着笑，眼里全是看好戏的神情。

缪玉微站在另一侧，看着面前那张弓，心里头有些发虚。

她会打牌，可射箭……

她只在小时候跟着祖父玩过几次，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她连弓都拉不满，更不用说射中靶心了。

心里叹了口气，她走上前去，挑了一张相对轻巧的弓，试着拉了拉弦。

那弓比她想象的要硬，她用了七八分力才拉开一半，手感生涩得紧。她又试了试握弓的姿势，左右调了调，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不大顺手。

蒋洵看了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扬声喊道：“行不行啊？不行别逞强，到时候伤了自己，你家这个冰疙瘩又要找我麻烦。”

缪玉微充耳不闻，只低着头，继续调弓，又试了两次，将那弓弦的力道摸了个大概。

围观的公子小姐们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这徐二娘子怕是没怎么碰过弓箭罢？”

“蒋小公爷的箭法可是出了名的，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

“人家夫妻都不急，你急什么。”

徐见青站在场边，面色沉静如水，可垂在袖中的双手，却已攥成了拳。

缪玉微在箭壶里抽了几支箭，站到射位前，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她试着拉了一下，弓弦绷得紧紧的，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拉开了一半，弓弦嵌进指腹的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她咬了咬牙，将弓又拉开了几分。

一旁的蒋洵已经拉开了弓。

他的姿势极为标准，身姿挺拔如松，弓开如满月，箭尖稳稳地指着靶心。

“嗖——”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啸，直直地钉在了靶心偏左的位置，虽未正中红心，却也在八环之内。

旁边有人叫好，蒋洵却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缪玉微没有被周遭的声音影响，只一动不动盯着远处的草靶。

她凝神屏息，将弓拉到力所能及的极限，瞄准了远处那个朱红的靶心，手指一松——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而去，飞出去的方向倒是没错，可力道不足，还没到靶前便偏了，飘飘悠悠地扎进了靶子旁边的草地里。

围观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哄笑。

缪玉微面色不变，只抿了抿唇，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她下意识地朝蒋洵那边看了一眼。

奇怪的是，蒋洵竟然没有笑。

他盯着那支扎在泥土里的箭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幸灾乐祸，倒像是在透过那支箭看着别的什么。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抬手拉弓，一箭射出。

正中靶心。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显是自幼便练就的本事。

徐见青站在场边，听到那些嘲笑的低语，凛冽的目光往人群中一扫，顿时安静了下去。

他看了蒋洵一眼，不知想到什么，眉头蹙了蹙，目光随即落在缪玉微身上。

第二箭时，缪玉微有了些手感，箭离弦后直直飞向草靶，可到底准头差了些，“笃”的一声，扎在了靶子的最边缘，箭羽颤悠悠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缪玉微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并不轻松。这样的水准，要想赢蒋洵，除非出现奇迹。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弓，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的力气不如蒋洵，准头也不如，若硬拼，那是必输无疑，可要说取巧……她对弓箭实在算不上精通，一时半会儿，又能取什么巧呢？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她刚要回头去看，一股熟悉的气息便从身后靠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里头。

“别慌。”徐见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清润，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了两层衣料，体温却还是透了过来，温热的，稳当的，像是一座无声的山。他的左手覆在她握弓的手上，右手包在她拉弦的手上，掌心干燥而温暖，将她微微发颤的手稳稳当当地包裹住了。

他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抵到她的头顶，带着她的手将弓重新抬起，缓缓拉开。

弓弦在两人共同的力道下被拉成了满月，紧绷的弦发出一声极细极低的颤音，像是某种古老的琴弦被人轻轻拨动。

缪玉微的呼吸顿时乱了。

“手放松，别攥那么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腰挺直，肩膀沉下去，眼睛看着靶心。”

他还在指点，可缪玉微的注意力早就不在射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