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微微坐直了身子，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徐见青。

却见他正端着茶盏，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仿佛蒋洵的走来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蒋洵端着一杯酒走到二人面前，看了一眼徐见青，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朝二人拱手一揖。

“方才蒋某失手，险些伤及徐二娘子，又言语无状，多有冒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花厅，一字一句，咬得极真，“蒋某在此，给二位赔个不是。”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将空了的杯底朝两人亮了亮，坦坦荡荡，没有半分扭捏。

花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了起来。

缪玉微也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蒋洵会敷衍了事，或是随便拱拱手便罢了，却不曾想他竟真的没有半分含糊，真的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来道歉。

她看向徐见青。

徐见青这时才放下茶盏，抬起眼来，看了蒋洵一眼，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蒋洵面色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有些破功。

僵持须臾，他嗤了一声，转身回自己席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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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了最后一抹酡红，换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霭。成国公府门前那一溜马车纷纷套好了，各府的奴仆们穿梭往来，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圈一圈暖黄的光。

缪玉微与王素筠说说笑笑出了侯府大门，正要往自家马车走去，目光不经意地往街上一扫，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一辆青帷马车正从门前驶离，一张脸在帘缝间一闪而过。

那张脸苍白而阴沉，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气，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眼睛正直直地朝她这边望过来，目光中满是怨恨与不甘，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冷，像是暗夜里两点幽幽的鬼火。

缪玉微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才认出来那是缪玉灵。

她不由皱起了眉。

来时在门口遇到缪玉灵，只是觉得她气色不好，不过一日不到的光景，她怎的看着更憔悴了？

难道是光线昏暗的缘故？

而此刻，那辆马车里的缪玉灵，正紧紧攥着窗帘。

她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密布，不见一丝光亮。

车内的光线本就昏暗，加上她那张铁青的脸，连坐在角落里的丫鬟绣心都不敢抬头看她，只将身子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车壁里去。

马车一晃一晃地走着，缪玉灵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也不得安宁。

方才宴席上，蒋洵当众道歉的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彼时她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却一口也吃不下。她看着蒋洵端着酒杯走到徐见青和缪玉微道歉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她对蒋洵的印象极为深刻。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敢明目张胆地招惹徐见青，而徐见青反倒会避其锋芒的人。

上辈子她嫁进长平侯府后，也曾随着府中众人参加过几次京中的宴席。每回遇到蒋洵，这人的行径都如出一辙，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故意寻衅。

可奇怪的是，徐见青对这个处处挑衅的蒋洵，反而是一退再退，仿佛有意避开与之争执。

她当时觉得奇怪，也曾私下打听过，可问遍了府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更奇怪的是，后来徐家落了难，那些平日里与侯府交好的勋贵们纷纷避之唯恐不及，偏偏是这个一直与徐见青作对的蒋洵，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独自一人跑到宫门外，疯了一样地敲登闻鼓，替长平侯府喊冤。

可结果呢？

二皇子的人来得比谁都快。

蒋洵还没喊上几句，便被一群侍卫按倒在地，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

据说他被打断了一条腿，成国公府也因此被牵连，被安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夺了爵位，阖府被贬出了京城。

那时候朝野上下都说蒋洵是疯了，说徐家都已经那样了，他还在做这些徒劳的事，不是疯了是什么。

她也觉得这人的行径实在令人费解，只能猜测是两家沾亲带故的缘故。

可后来她又觉得不对，若真是亲戚，蒋洵之前为何要那般针对徐见青？那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哪里像是亲戚？

正想得出神，马车忽然碾过一块石头，猛地一颠，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撩开窗帘的一角，灯笼在顶上摇摇晃晃，烛光落在她半边脸上，明明暗暗的，将她的神情映得有些狰狞。

她忽然笑了。

蒋洵针对的是徐见青，而这一世，嫁给徐见青的人是她缪玉微。

那些莫名其妙的恩怨，那些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麻烦，就让缪玉微去承受好了。

让缪玉微去面对那个混世魔王的纠缠不休，去体会徐见青那副冷脸底下藏着的、她永远也弄不明白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股子怨恨与嫉妒，终于稍稍平息了些，像是滚烫的沸水里浇了一瓢冷水，虽还在冒着热气，到底不再翻涌了。

她放下窗帘，靠着车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