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噼里啪啦一通,说得狄明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听完了福善这一通抢白,才闷声道:“郡主,在下已经说了,那日的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在下并没有怪罪郡主的意思,更不会收郡主的赔礼,一件衣裳而已,郡主何必这般……”
“一件衣裳而已?”福善打断他,眉毛一扬,“你也知道是一件衣裳而已?那你推来让去,搞得好像我送你一堆金子似的!我都不嫌麻烦亲自跑一趟了,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狄明春的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伸手指着福善,张口便是一句:“郡主此言差矣,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孟子》亦云:‘非其有而取之,不可也。’圣人千载垂训,岂是虚设?我狄明春虽一介布衣,粗通经史,不敢自比圣贤,然平生所守,唯‘清白’二字。郡主赠衣是为赔礼,然既无过,何须赔?”
他一顿引经据典,福善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狄明春,一脸不可思议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读书读傻了吧?”
狄明春被她这句话噎得更是羞恼交加,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来,只好狠狠地一甩袖子,将双手背到身后,偏过头去不看她。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缪玉微赶紧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缪玉微见这两人一个犟得像头牛,一个急得像团火,再吵下去怕是要闹僵,忙笑着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她先看看福善,又看看狄明春,沉吟片刻,忽然灵机一动,问狄明春道,“狄兄,先前扯坏的那件衣裳,可缝好了?”
狄明春愣了一下,摇头道:“这几日忙着温书,没顾上。”
“那便好办了。”缪玉微转向福善,笑道,“你也不必赔新衣裳了,只消将那件扯坏的衣裳拿去裁缝铺子里缝补一番,便算赔了。横竖坏得也不厉害,缝好了照样能穿,狄兄总不好再推辞罢?”
她又看向狄明春,笑道:“狄兄,左右不过是缝件衣裳,也不值几个钱,你就别推辞了,免得郡主心里过意不去。”
狄明春犹豫了片刻。
他本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性子耿直,最怕受人恩惠。如今缪玉微这话说得在理,既不让他白白受人东西,又全了福善的脸面,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沉吟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拱手道:“既如此,在下领情了。”
福善听他应了,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这一番折腾实在荒唐,忍不住斜睨了狄明春一眼,低声咕哝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
云开见这桩官司终于了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忙不迭地将几人往屋里请,殷勤地搬椅子、掸灰尘,又跑到灶间去烧了水,小心翼翼地端出几盏热茶来,一一捧到各人面前。
缪玉微端着茶盏,趁热呷了一口,这才有工夫仔细端详云开。
这孩子比上回见时精神了许多,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也圆润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小叫花子模样。
缪玉微放下茶盏,笑着点了点头,温声道:“看来这段日子过得不错。”
云开腼腆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道:“周掌柜待我甚厚,给我肉吃,还给我抓药调理身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缪玉微一眼,眼中满是恳切与感激,“这都仰赖娘子当初收留之恩,若非娘子垂怜,云开如今还不定在哪个墙角根儿底下缩着呢。”
缪玉微听他说话比以前顺溜了许多,甚至还带了几分文绉绉的味道,便笑着问:“这些文绉绉的话,是跟谁学的?”
云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了狄明春一眼,“是狄先生教的。先生每日抽空教我认字,还让我读《三字经》《百家姓》,说是多读些书,总没有坏处。”
狄明春在一旁听着,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是顺手的事罢了,这孩子聪明,也肯下苦功,教一遍便能记住,倒比那些正经坐馆的学生还强些。若有好先生好学堂,假以时日,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云开被夸得脸红红的,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缪玉微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忽然动了动。
这孩子若是真能读书,倒是一条出路,总比一辈子在三益堂里打杂,或是跟从前一样在街上讨生活要好得多。
她正琢磨着这件事,福善目光在云开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这孩子……”她歪着头,看着云开的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
云开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憨憨地笑道:“郡主说笑了,小的之前就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叫花子,兴许是郡主在哪条街上见过小的一回,所以才觉得眼熟罢。”
福善摇了摇头,目光仍在他脸上流连,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不是……不是街上……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你……”
她又想了半天,终究没想起来,只得摇摇头作罢:“罢了罢了,大约是我记岔了。”
她目光一转,正好落在旁边那件原本要赔给狄明春的新衣裳上。
她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对云开笑道:“既然狄公子不肯收,这件衣裳搁着也是搁着,不如送给你罢,拿去裁缝铺子改一改,你穿着正合适。”
云开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不该收,先去看狄明春,见他面色不变,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又转过头去看缪玉微。
缪玉微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道:“郡主一片好意,你便收下罢。”
云开这才喜笑颜开,双手接过那件衣裳,捧在怀里,深深地朝福善作了一个揖,“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福善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那股子熟悉感又浮了上来,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