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左右看不到徐见青人,连吉星也不知去向,便也回了后院。
她一面走一面揉着手腕,回到自己屋里时,秋月正倚在门框上等她,见她进来,忙迎上前接过她肩上的披风。
缪玉微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架,肚子也在这时候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晚膳的时辰早就过了,自己方才光顾着抄书,竟忘了饿。此刻那股饿劲儿反了上来,只觉得胃里空空荡荡的,前胸都快贴上了后背。
她揉着手腕,一面龇牙一面问秋月:“还有吃的么?不拘什么,能垫垫肚子就行。”
秋月正要往厨房去瞧,脚还没迈出门槛,便听得外头有人敲门。
她忙过去开了门。
门扇吱呀一声拉开,她往外一看,脸上的神情立时便变了,又是惊讶又是意外,忙回头朝屋里道:“娘子,是二爷。”
缪玉微正歪在椅子里揉手腕,闻言动作一顿,立时坐直了身子。
她看向门口,果然见徐见青正立在门外,身姿颀长,玄青色的衣袍几乎要融进身后的夜色里去,只在廊下灯笼的微光里被勾出一个清俊的轮廓。
她迎上前去,语气里满是疑惑:“二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是我方才抄的有什么问题么?”
徐见青在门槛内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却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缪玉微被他问得一愣。
什么叫“就是这样看我的”?她看了他什么?她不过是问了一句抄书有没有问题,怎么就……
没等她想明白,徐见青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这一走动,缪玉微才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吉星。
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食盒,那模样比平日里搬刀枪还要郑重几分。徐见青示意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吉星便轻手轻脚地将那食盒搁在桌心,然后朝缪玉微咧嘴一笑,转身便往外走。
徐见青又朝屋里挥了挥手。
秋月脸上便浮起笑容,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然后便是一阵静默,屋里屋外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缪玉微看看那食盒,又看看徐见青,满脑子都是疑惑。
徐见青已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了,他抬头见缪玉微还杵在原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过来。”
缪玉微便呆呆地走过去,走到桌前,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像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的学生。
徐见青又叹了口气,抬手朝她对面的椅子一指,道:“坐下。”
缪玉微又依言坐下。
她看着徐见青,等他开口解释,可徐见青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手打开了那食盒的盖子。
一股热气便从那食盒里扑了出来,裹挟着一缕浓淡合宜的香气,在微凉的夜色里蒸腾出白蒙蒙的雾,瞬间糊了缪玉微的视线。
她使劲眨了眨眼,待那团热气散去了些,才看清食盒里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青花瓷碗。
碗中盛着一碗阳春面,汤色清亮见底,细细的面条整齐地码在碗中,上头卧着几根碧绿的菜心,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撒在面上像是洒了一把翠玉屑子。
缪玉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阳春面!”她抬起眼来看着徐见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喜,“厨房做的?”
徐见青顿了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缪玉微顿时觉得今日运气实在是好,方才抄书抄得手酸的怨气一扫而空。
她迫不及待地伸手去端那碗面,指尖刚触到碗沿,便被烫得“嘶”了一声,猛地缩回手来,赶紧捏着自己的耳垂降温。
徐见青眉头微微一皱,探过身来,低低说了一句“小心些”,然后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扣住碗沿两侧,将面碗端到了缪玉微面前,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双乌木筷子和一只白瓷勺子,并排放在碗边。
缪玉微捏着还在发红的指尖,朝他弯了弯眼睛,道了声谢。
她拿起筷子,正要低头吃面,忽然想起什么来,又抬起头看着徐见青,问道:“二爷,这面……是你让厨房留的么?”
徐见青正端起桌上的茶盏,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
他低头呷了一口茶,又“嗯”了一声。
缪玉微闻言,脸上的笑容便像是三月里的桃花,一层一层地绽了开来。
她笑眼盈盈地朝他拱手作了个揖,“多谢二爷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但免了祠堂的罚,还给留了面。”
徐见青的目光被她那笑容勾了回来,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灯影摇曳,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大约是方才洗手时没擦净的,在烛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痣,衬得那张脸愈发鲜活生动。
他移开了眼,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淡淡地道:“快吃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缪玉微应了一声,低头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徐见青没有走,他一手搭在桌沿上,目光虽落在别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
缪玉微嚼了两口,忽然微微皱了下眉。
那动作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可徐见青看见了。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仔细辨别着什么味道,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今日厨房是谁在做饭?”
徐见青没有回答,只是问道:“怎么了?”
缪玉微又嚼了两口,拧着眉头,品了品,实话实说道:“感觉……有点咸了。”
她说着又低头尝了口汤,确认似地点点头,“嗯,确实比平日咸了些。”
她没有看到,对面徐见青握着茶盏的手指倏然收紧了一瞬。
缪玉微还在自顾自地品味,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煞有介事地继续点评:“面也有点软了,不够筋道,不是从前的水平。”
她正要再夹一筷子,对面忽然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就扣住了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