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懵了,抓着筷子看向徐见青,疑惑道:“二爷,怎么了?”
徐见青绷着脸,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厨房重新做一碗。”
“别呀!”
缪玉微见他就要把碗拿走,赶紧伸手过去紧抓着碗沿不撒手。
“都这么晚了,厨房的人等到这时候也辛苦了,何必再折腾他们?又不是不能吃,将就一顿也没什么。”
谁知徐见青的脸色更差了,手依旧扣在碗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不必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缪玉微连连摇头,“不过是口感差了些,又不是不能吃。我祖父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浪费粮食是要折福的。这碗面好好的,我若因为嫌它不够好吃便不吃了,那成什么了?”
她说着,就要去夹面。
可徐见青还是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缪玉微抓着碗沿,仰头看着他的脸。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抱着碗不肯撒手,一个扣着碗不放,中间的青花瓷碗被两双手牢牢地固定在桌面上,碗里的汤微微晃动,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儿。
烛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缪玉微对上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人今日是怎么了?一碗面而已,好吃便吃,不好吃便不吃,何至于这般较劲?便是他让厨房留的,厨房做得不好,也不该他这般过意不去罢?
缪玉微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极微弱的味道。
那味道极淡,几乎要被他衣裳上那常年的松柏墨香盖过去。不是厨房里那种常年烟火熏出来的油腻气,而是一种更淡的、更陌生的,像是柴火刚刚熄灭时残留的烟气,又像是铁锅烧热后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铁腥味。
她的目光落在他扣着碗沿的手指上。
那手指的指节处,有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红,与周围相比颜色略深了些,像是被什么烫过,又像是被热气熏过。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那切得粗细不太均匀的葱花,那微微有些发软的细面,那颗边缘不那么圆润的荷包蛋,和那汤色虽清、却显然不是经验老到的厨子能调出来的汤头。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碗面,该不会是他做的罢?
这念头实在荒唐,可一冒出来,便像是生了根一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脑子里转了几圈,她抿了抿唇,忽然伸手去掰徐见青扣在碗上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徐见青愣了一下,而后倏地收了回去。
缪玉微趁势把面碗端到了自己面前,挑起一筷子面条,一口塞到了嘴里。
“你……”徐见青愣住。
缪玉微一边嚼着,一边含糊道:“二爷,你现在让厨房重新做,还得要一阵,可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等不及了。”
缪玉微瞟他一眼,发现他脸色有所和缓,眼珠一转,继续道:“再说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碗面就是最好吃的,即便有山珍海味,比起这碗及时面来说,都不配上桌的。”
她一面说,一面又吃了一大口,像是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是真的不嫌弃。
徐见青看着她,眼底一瞬波动,随即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了过去。
缪玉微余光瞥见他,松了口气。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漾着油花的汤,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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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过后,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了。
清晨起来,窗棂上总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后院里那株老桂的花早已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是老人枯瘦的手指。
这日用过饭,缪玉微觉得屋子里闷得慌,便带着春桃秋月往东边小花园里去散步。
园子里的花,大多已经谢了。
前些日子还开得热热闹闹的秋菊,如今只剩下几丛晚开的品种还在风里勉强撑着。那架秋千孤零零地悬在东南角,绳索在风里轻轻晃着,底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的,脆得很。
秋月跟在她身后,春桃则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会儿拾片落叶,一会儿追只麻雀,倒比主子还快活些。
“北方的冬天来得可真早。”缪玉微站在一丛凋败的牡丹跟前,看着那光秃秃的枝干,叹了口气,“在南边,这时节树都还是绿的,可到了这里,才立冬没几日,便已是这般光景了。”
秋月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件备用的斗篷,闻言也跟着叹了一声,“可不是嘛,虽说已经在京师过了一个冬了,可还是觉得不大适应。”
她说着,缩了缩脖子,将衣领拢了拢。
春桃走在最前头,倒是精神头十足。
她不像秋月那般缩手缩脚,反而将脸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回头笑道:“我倒觉得北方的天气好,四季分明,冷就是冷,热就是热,干脆利落。不像咱们南边,有时连月地下雨,到处都潮乎乎的,被褥摸着都是湿的,衣裳晾三五日都干不透,那才叫难受呢。”
缪玉微听她这般说,唇角微微一弯,却并没有接话。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天地交接的地方泛着一层寡淡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要落一场雪下来。
绍兴这时候,纵使立了冬,也不过是添几件薄棉衣裳的事。树叶虽不及春夏那般葱郁,却大多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深了些、沉了些,偶尔夹杂几片转黄的银杏,反倒成了点缀。
她想起祖父书房窗外那株老桂树,这时节花也还开着,祖母会把那些剩下的桂花收集起来,给她做香囊。
她想着想着,不觉出了神,轻轻地叹了口气。
秋月最是心细,见自家姑娘半晌不语,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她悄悄扯了扯春桃的袖子,朝缪玉微努了努嘴。
春桃会意,正想说些什么来打岔,缪玉微已自己回过神来,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道:“走吧,回去了。”
几人正要往回走,缪玉微的步子忽然一顿。
“等等。”她侧过头,凝神细听。
风声中似乎夹着些细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