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缪玉微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她不明白,缪玉灵为什么那么恨她。
从前在缪家时,她自问从未做过对不起缪玉灵的事。
她来京也是父亲主动开口接来的,她从没想过要和谁争什么、抢什么,是她们母女自己不要那桩亲事,将她被赶鸭子上架般地顶了上去,从头到尾,她都是被推着走的那个人。
可缪玉灵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她欠了她一辈子的债。
那种恨意,不是一朝一夕能积攒出来的,浓的让缪玉微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外头的市井喧嚣隔着车壁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纱。
缪玉微忽然睁开眼,借着那一点游移不定的光亮,悄悄打量了对面的徐见青一眼。
他靠在车壁上,面容沉静,唇角却微微抿着,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屈着,食指不自觉地轻叩了两下,泄露了他心底的不痛快。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方才在缪府那一场闹剧,他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虽说最后替她出了头,可缪玉灵那一番胡言乱语,他到底是听了去的。虽说庄文彦当众澄清了,可谁知道他心里头会怎么想?有些话,越是急着撇清,反倒越像是欲盖弥彰。
她不想让他误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缪玉微自己也有些意外。
从何时起,她竟开始在意他会不会误会了?
“方才在书室,”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缪玉灵借我父亲的名义,让人把我引过去的。我去了之后就看见庄文彦醉倒在地上,转身便离开了。后面的事,你就都看见了。”
话说完,她便住了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徐见青。
徐见青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极快,极淡。
然后他“嗯”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缪玉微愣了愣。
她原以为他会问些什么的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搁在膝头的手收回了袖中,便算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缪玉微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那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说了那么多,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多问,这让她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剖白,像是投进了一潭死水里的石子,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可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约法三章的,他替她出头,是履行诺言,他不追问,是给她留面子,他做得无可挑剔,她又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一圈一圈的,将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压了下去,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见青看着微微晃动的车帘,“是梁妈妈告诉我的,她担心缪家人使坏,让我过去看看。”
缪玉微抿了抿唇。
缪家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梁妈妈多少有些了解,她会有此担忧,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梁妈妈请他帮忙,他竟真的来了。
她又看了徐见青一眼。
他正微微皱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车颠了一下,车帘荡开一条缝,一瞬的光影掠过他的眉骨,将那道浅浅的纹路照得分明。
缪玉微看着他眉间那道纹,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
“二爷。”她忽然开口。
徐见青抬起眼。
缪玉微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头那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两滚,最后还是没能压住,说了出来。
“你是担心我给侯府丢人,还是……”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担心我被人欺负?”
话一出口,她便看见徐见青愣了。
他浓黑的眼睫微微一张,眼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打破,泛起了猝不及防的涟漪。
话一出口,缪玉微就后悔了。
她腾地红了脸,慌忙摆了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我……我胡说的,你就当没听见,当我没说……”
徐见青目光微凝,看了眼她泛红的耳根,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猛地一晃。
缪玉微身子一歪,被惯性带着往旁边倒去,徐见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隔着几层衣料,那温度还是透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到心口。
缪玉微的心跳得有些快,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心。”他没有立刻松手,一直等她重新坐稳了,才收了回去。
“怎么回事?”徐见青朝车帘外问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