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前头过不去了。”吉星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带着几分无奈。

徐见青微微皱了皱眉，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吉星侧过身来，压低声音禀报道：“是太子的车架，官兵拦了路，官兵清了道，把路拦了，咱们怕是得等一等。”

徐见青没有应声，只是将车帘又掀开了些，往外望去。

缪玉微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太子。

她来京师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太子的仪仗。京中规矩大，皇子出行，沿街都要清道，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有机会细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悄悄掀开自己那一侧的车帘，往外探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被街上的景象牢牢地吸住了。

长街已被官兵清空，两侧站满了身穿铠甲的侍卫，手持长戟，肃然而立，将百姓挡在身后。那些侍卫个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森然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街面上静得出奇。

那些被挡在官兵身后的百姓，一个个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有小贩来不及收起的担子还搁在路边，几只散落的果子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手持幡旗的仪卫，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随后是捧着香炉、拂尘、扇、盖等物的内侍，一个个穿着簇新的青绿色袍服，步履整齐，面无表情。

再往后，便是太子的车驾了。

那车驾比寻常马车大了两三倍，通体朱漆，饰以金箔，车顶是明黄色的华盖，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四角垂着硕大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

车帘低垂，看不见里头坐着的人，可光是这车驾本身，便已足够让人屏息。

辇车之后，又是长长的仪仗队伍，旌旗招展，伞盖如云，一眼望不到头。

缪玉微看着这一幕，心里不免感叹。

从前绍兴时，她见过最大的排场也不过是知府大人出巡，前头有人鸣锣开道，后头跟着几个衙役，便算是了不得了，可与眼前这阵仗比起来，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不值一提。

缪玉微正感慨着，忽听身侧的徐见青说了一句，“绕路。”

车帘外传来吉星一声清脆的应答，马鞭在空中轻轻一抖，车轮重新辘辘地转动起来。

她放下车帘，回过头去，只见徐见青靠在那里，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色映得有些不寻常。

是一种罕见的晦暗，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翳，将他素日里锐利从容的气度都遮盖了去。他的眼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阴影底下，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他的右手搁在膝上，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一道精致的暗纹，一下一下，动作极慢极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缪玉微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怔住。

她认得他生气时的样子，也见过他冷着脸不怒自威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

不是怒，不是恼，而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情绪，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一片阴影里。

“二爷？”她问。

徐见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那片笼罩着他的阴翳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拂去了一般，迅速地从他脸上褪尽了。

“怎么了？”他偏过头来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缪玉微看了他两息，然后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没什么，”她说，“就是问问你累不累。”

徐见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将那只摩挲着袖口的手收了回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

“不累。”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呢？”

缪玉微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

在她的印象里，徐见青不是一个会问这种话的人。他做得多，说得少，有事便做，做完便走，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婆婆妈妈，像“你累不累”这种带着几分关切意味的话，不像是他会说出口的。

缪玉微的唇角弯了弯，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暖意。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饿了。”

话音落下，像是为了配合她的话一般，她的肚子竟然咕噜了一声。

缪玉微愣了下，顿时有些尴尬，垂下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见青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脸，眼底也染上笑意，扬声让吉星快些。

缪玉微更羞了，索性别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徐见青唇角勾了勾，目光看向另一侧，方才那点情绪就这样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