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节的喜气，是从半个月前便开始在京城里弥漫开来的。

街头巷尾早早地挂起了彩绸，连那平日里灰扑扑的城墙根下，都被人用石灰水重新粉刷了一遍。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这几日翻来覆去地讲的都是真龙天子降世时的祥瑞异象，什么红光满室、紫气东来，说得天花乱坠，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巴掌拍得震天响。

长平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从几日之前，府里便开始张罗进宫贺寿的事宜。

王素筠亲自拟了单子，将各房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要备的贺礼，一一列得清清楚楚，又让安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将那些压箱底的宝贝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擦拭、保养，忙得脚不沾地。

缪玉微原以为，这样的大日子，她这样的小辈不过是个凑数的，跟在长辈身后磕个头、说两句吉祥话，便算是尽了礼数。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到时候往王素筠身后一站，低着头，不说话，谁也注意不到她，安安稳稳地把这一日混过去便罢。

谁知这日午后，王素筠将人都叫到了正堂，将千秋节那日的安排说了一遍，末了，她特地看了缪玉微一眼，笑道：“玉微，那日你跟着我，别走散了，陛下说了，想见见你和既明，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给陛下磕头。”

缪玉微正在喝茶，闻言手一抖，茶盏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王素筠那张笑意盈盈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陛下……要见我们？”她哑然道。

王素筠点点头，“陛下待咱们家亲厚，既明又是他看着长大的，你们成亲时陛下还借贵妃娘娘的手赐了贺礼，怎么说你们也该去磕个头。”

缪玉微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日在街上看到太子的排场，已是威仪赫赫，更遑论那位天下之主，她万一说错了话，连累了侯府怎么办？

她越想越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

沈兰舒坐在她旁边，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怕，陛下为人平和宽厚，不会为难你的。”

缪玉微转过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沈兰舒便凑近了些，说：“我当年头一回进宫，比你还紧张，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的，把母亲吓了一跳。”

缪玉微睁大了眼。

“后来见了陛下，才发现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沈兰舒续道，“陛下说话和气得很，问了我几句家乡的事，又说吴江是好地方，出才子，还夸我父亲治水有功。从头到尾，都是些家常话，半点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

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缪玉微听着，心里稍稍松快了些，可那根弦还是绷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而且，”沈兰舒又道，“爱屋及乌，贵妃娘娘在宫里这些年，陛下待她始终如一，连带着对徐家的几个孩子也格外照拂。你只管大大方方的，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必紧张。”

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心里却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嫁进侯府那几日，处处小心，步步留意，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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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徐见青刚回来，便被王素筠叫了过去。

徐观澜也难得在，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见徐见青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坐。”

徐见青行过礼，在椅子上坐下。

王素筠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明日进宫，你带着玉微去给陛下娘娘请个安。”

徐见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素筠立时截住不让他开口，“去年你就找理由没去，今年成亲了，无论如何都得带着新媳妇去给陛下磕个头。”

徐见青垂下眼，没有说话，只嘴角紧抿。

徐观澜见儿子这副模样，放下茶盏，抬手朝王素筠摆了摆，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明，”他沉沉开口，带着几分做父亲才有的沉稳和宽容，“我知道，陛下每回见了你，总要唠叨几句给你换差事的事。你不愿挪窝，我跟你母亲都知道，可那是陛下记挂着你，才会那么操心。”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那是皇恩。你心里再不愿，也得受着。”

徐见青的眉尖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说话。

徐观澜继续道：“前几日散朝，陛下还跟我提了一嘴，说想见见你和玉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能推吗？趁着这次机会，去给陛下磕两个头，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也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王素筠看着儿子那张冷脸，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逼他了，逼急了，这孩子真能干出称病不去的事来。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偷偷觑着儿子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徐见青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素筠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来，连声道：“好好好，那你回去跟玉微说一声，让她别紧张，明儿个跟着我就行了。”

徐见青“嗯”了一声，朝父母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正院，夜风迎面扑来，吉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徐见青却丝毫不觉得冷。

他沿着游廊慢慢走着，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沉默，孤寂。

走回去后，他办不没有停留地往后院走去。

跨过月洞门，他远远地便看见正房的窗户敞开着，暖黄的烛光从里头透出来，在窗纸上晕开一片融融的光。

缪玉微正坐在窗前。

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搁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落在院中，可眼神却空洞，在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