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徐见青身上,“既明啊,你成亲了,朕心里这桩事也算放下了。你成日里冷着那张脸,朕还担心你找不到媳妇呢。”
徐见青面色不改道:“陛下说笑了。”
“朕可没说笑,”皇帝道,“你成亲之前,你爹在朕跟前念叨了多少回,说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可你就是不着急。朕还跟你爹说,这孩子怕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了。”
徐见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众人笑了起来,缪玉微听着这些家常话,心里的紧张不知不觉又消了几分。
“既明,”皇帝话锋一转,“你如今在武库司,差事可还顺遂?”
徐见青默了一瞬,微微躬身,“劳陛下挂念,一切顺遂。”
皇帝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你看看,朕还什么都没说呢,脸就绷起来了。”
徐观澜忙笑道:“陛下明鉴,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冰块脸,并非针对陛下。”
皇帝哼了一声,“罢了,今日看在你媳妇的面子上,朕就不老生常谈了,往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莫要任性。”
缪玉微和徐见青恭声道:“谨记陛下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好了,朕也不多留你们了,后头皇后还等着见你们呢,去吧。”
众人齐齐跪拜,退出殿外。
缪玉微暗暗吐出一口气,悄悄地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
她瞥见徐见青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模样,不由暗暗感慨,这人真是天生适合在官场上混的,至少在“喜怒不形于色”这一点上,他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正想着,便见另一头走来一行人。
当先一人身着四爪蟒袍,身形微胖,眉眼之间有一股华贵气度,正是当朝太子。
缪玉微心头微微一紧。
她还没从方才面圣的紧张中完全缓过神来,迎面又撞上了一位储君,不由往徐见青身后挪了半步。
众人齐齐行礼。
太子笑着上前两步,双手虚虚一托,“侯爷是长辈,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说话时笑得如沐春风,可那下巴始终微微扬着,亲近归亲近,却终究越不过那道天家与臣子之间看不见的鸿沟。
缪玉微瞟了他一眼,想起徐见青和她讲的那个故事,不由觉得这太子变化真是大。
太子又与徐观澜寒暄了几句,目光一转,落到了徐见青身上。
“既明,听父皇说你成了亲,本宫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徐见青微微躬身,“殿下客气了。”
他语气平淡如水,并没有臣子面对储君时的毕恭毕敬,礼貌周全,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太子倒也不恼,哈哈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目光一抬,越过众人肩头,望向了游廊的另一端。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春风拂面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二弟也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玩味。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另一边缓步走来一人。
面容清隽,眉眼温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内侍,再无旁人,走在这深宫的甬道上,不像一个皇子,倒像是个翰林院里修书的清贵文官。
众人又是一番见礼。
二皇子走到近前,还了一礼,“徐侯不必多礼。”
他对徐观澜的态度不像太子那般热络,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可那礼数之外的殷勤,他是一概没有。
缪玉微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比起太子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越感,这位二皇子实在是太平易近人了,简直不像是一个天家皇子,往那儿一站像块玉似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锋芒。
可缪玉微看着他那张面孔,总觉得有些违和。
太子笑笑,别有深意地开口道:“二弟来得正好,本宫正与徐侯说起既明的婚事,说起来,既明成亲的时候,本宫与二弟都未曾亲去道贺,倒是失礼了。”
二皇子微微一笑,目光在徐见青与缪玉微身上轻轻掠过,语气温和道:“太子殿下说的是,既明与弟妹郎才女貌,当真是天作之合,改日得了空,定要补上一份贺礼才是。”
太子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笑容不减,话锋却轻轻一转,“二弟素来周全,这送礼的事,想必早已记在心里了,本宫倒是好奇,二弟打算送些什么?”
这话问得随意,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二皇子却像是浑然不觉,不紧不慢地应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弟手头拮据,哪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过是一片心意罢了。倒是太子殿下,素来出手阔绰,想必备的贺礼非同一般。”
太子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动作看着亲昵,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好说好说,你我兄弟,何必分什么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兄友弟恭,瞧着好不和睦,缪玉微却听出了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她悄悄看了徐见青一眼,只见他垂着眼帘,一副与我无关的神情。
王素筠大约也觉得再站下去不妥,便朝太子和二皇子行了一礼,含笑道:“太子殿下、二殿下,臣妇还要领着小辈们往后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便先告辞了。”
太子含笑颔首,二皇子也微微侧身让路,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缪玉微如蒙大赦,赶紧跟着王素筠朝后宫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