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朱墙夹道,琉璃映日,偶有宫女太监行过,见到他们便自觉地退到墙根,垂首侍立。
一切都井然有序。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引路的内官忽然停住了脚步,缪玉微一抬头,便看见了一座恢弘的宫殿。
殿身宽阔,朱柱擎天,重檐叠瓦,金碧辉煌。殿外伫立着两列禁军卫士,个个披甲执锐,目光锐利。
整座殿宇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威严之中。
缪玉微不由屏住了呼吸。
引路的内官通传后,将众人请了进去。
缪玉微深吸一口气,跟在徐见青身后,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殿外更加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缪玉微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和前面徐见青的那双皂靴。
前头的人停了。
她跟着停下,随着众人跪拜行礼。
“臣徐观澜携阖家老小,恭祝陛下圣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观澜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笑。
“都平身罢。”
缪玉微跟着众人站起身来,依旧低垂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方。
皇帝扫过阶下众人,笑着对徐观澜道:“观澜啊,你倒是每年都是这几句,就不能换换?”
徐观澜也笑了,“臣嘴笨,翻来覆去就这几句,陛下将就着听罢。”
皇帝笑着叹了口气,“年纪越大,越不愿过寿,好似全天下的人都在变着法子提醒朕,又老了一岁。”
缪玉微听着这话,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祖父每年过寿时也常说类似的话,嘴上说着“又老了一岁,不中用了”,可当儿孙们围上来磕头祝寿时,他眼里那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这位天下之主,在这一点上,倒和寻常人没什么不同。
徐观澜笑着接话:“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之运,寿与天齐,哪有什么老不老的?臣瞧着,陛下这精神头,比去岁还要好上几分呢。”
皇帝笑着抬手点了点他,“你呀,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缪玉微听他们聊得火热,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几分,悄悄抬起眼来,极快地往上一瞟。
只见御案后头坐着一个人,身着明黄团龙袍,肩背挺括,颌下蓄须,即便鬓边已生白发,却丝毫不显老态。他坐在那里,姿态并不如何端正,却也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缪玉微飞快地收回目光,正暗自思忖着该如何让自己更不起眼一些,便听见那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话头却直直地转了过来。
“既明呢?”
徐见青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身上,调侃道:“你倒是躲在后头,怎么,成了亲还不爱说话?”
徐见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皇帝也不恼,反而笑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便往他身后扫去。
“你媳妇呢?带来了没有?让朕瞧瞧。”
缪玉微浑身猛地一凛,下意识看了徐见青一眼,对上他平静的眼神,顿时也冷静下来。
她走上前,与徐见青并肩跪下,额头触地,行了最郑重的大礼。
“臣妇缪氏,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起来罢。”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缪玉微依言起身,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一转,便对上了皇帝的眼睛。
她下意识别开目光,却还是被那一眼震到。
那是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
瞳色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深沉,犀利,并不严肃,可却缪玉微却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底下无所遁形。
缪玉微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徐见青那平日里看谁都冷淡的眼神,与皇帝比起来,简直能称得上是温柔了。
但那审视只持续了片刻,便渐渐化开了。
皇帝笑了一声,朝徐观澜道:“倒是个齐整的孩子,看着也稳当。”
徐观澜忙笑道:“陛下谬赞了,孩子年轻,不懂规矩,还要请陛下多多包涵。”
皇帝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朕看挺好的,你们徐家挑媳妇的眼光,一向不差。”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缪玉微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你是绍兴人?”他问。
缪玉微垂眸答道:“回陛下,臣妇确是在绍兴长大的。”
“绍兴好啊,”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朕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里的黄酒,可是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