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节这日，天还没亮，缪玉微便醒了。

她是被梦惊醒的。

梦里她站在金銮殿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所有人都在看她，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得满头是汗，然后就醒了。

帐外还是昏蒙蒙的，窗纸上透进一线灰白的光，隐约听见远处有公鸡在打鸣，一声接一声的，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躺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便翻身坐了起来。

“秋月。”她朝外头唤了一声。

秋月正在外间守夜，听见动静，连忙披衣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有些惊讶：“娘子怎么醒得这样早？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缪玉微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起来梳洗吧，今日事多，早些预备着。”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热水。

缪玉微坐在床边，看着帐顶那绣着缠枝莲纹的幔帐发了会儿呆，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梳妆打扮，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

秋月替她篦发，春桃在一旁递簪递钗，梁妈妈则站在三步之外，左看右看，时不时提一句“这支钗歪了”“那朵绢花颜色不对”。

三个人忙得团团转，倒比打仗还紧张。

春桃将一套新裁的衣裳展开来挂在衣桁上，那是前几日王素筠特意送来的一匹暗花云锦，一色儿的霜青色，既不张扬，又不寒酸，比她平日里的衣裳要庄重许多。

缪玉微看了两眼，回头让春桃换了另一件，那件颜色略深，袖口的绣纹也更素净几分。

“太素了。”春桃有些犹豫。

“就是要素。”缪玉微对着铜镜端详着自己的脸，指腹轻轻按了按鬓边一丝翘起的碎发，“那样的地方，宁可叫人看不见我，也千万别叫人挑出错来。”

春桃听了，便不再多言，麻利地替她更了衣。

缪玉微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又将头上的一根赤金簪子拔了下来，换了一根银镶白玉的，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等徐见青过来，两人一道去了主院。

王素筠已经收拾停当了，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这一身打扮得好，端庄大方，不卑不亢，正合适。”

缪玉微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是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着，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一家人用了早饭，便分乘几辆马车，往皇城方向驶去。

缪玉微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佩的丝绦。

冬日的车厢包的很严实，可对于此刻的缪玉微来说，却实在憋闷。

她掀开车帘透了口气。

越往内城走，街面上的行人便越少，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也都是往皇城方向去的，大约也是进宫贺寿的官员及家眷。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缪玉微一哆嗦，赶紧缩了回来。

紧张感一点没少。

车厢里很安静，徐见青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见她一张脸皱得像是被人揉过的纸，嘴角微微牵了牵。

“想不想听个故事？”他忽然开了口。

缪玉微正沉浸在“见了皇上该说什么话该行什么礼万一说错话会不会被拖出去”的可怕想象中，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茫然地眨了眨眼。

徐见青也没等她回答，垂下眼，缓缓开口。

“我和大哥幼时曾在宫学读过几年书，那时候，最大的太子也才十岁，一群半大小子凑在一起，难免会起冲突。”

“我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那些皇子与自己有什么不同。”徐见青说到这里，嘴角扯了扯，“有一次我们在宫里斗蟋蟀，我赢了太子，太子不高兴，冲过来便要抢，我就把他推倒了。”

缪玉微的心猛地一紧。

“本来没什么事，可二皇子突然叫着说太子的头撞到了石头。这一叫，东宫那群人就像是天塌了一般喊起来，说我‘谋害储君’。”

缪玉微脸色霎时变了。

他们竟然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头上扣了这么大一项罪名，那可是足够抄家灭族的罪名！他才五六岁，或许连储君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

缪玉微想到什么，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徐见青的姑母是宫中贵妃，徐见青可能做不出谋害他人的事情来，可是膝下无子的贵妃呢？他背后的徐氏一族呢？此事一旦传出去，没人会在意这只是几个孩子的口角矛盾，所有人都只会认为这背后是徐家在搞鬼。

缪玉微霎时冒出冷汗。

可徐见青却依旧平淡道：“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就咬了那太监一口跑了，结果刚跑出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说到这，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缪玉微，挑了挑眉，“你猜我撞到了谁？”

缪玉微提着一口气，没想到这人却还有心思卖关子。

徐见青看她绷着一张脸，没忍住笑了笑。

缪玉微催促道：“到底是谁？”

徐见青垂下眼，嘴边还挂着残余的笑意，眼底却忽然暗了下去。

“是陛下。”

缪玉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见过他，自然也知道，他是太子的父亲。”

“太子很快也追了出来，跟陛下告了一状。”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陛下并没有处罚我，问清来龙去脉后，反倒是杖毙了一个给太子找来蟋蟀的太监，说他蛊惑储君，还把太子禁足了三个月。”

徐见青说到这儿，便停住了，靠在车壁上，拿眼瞧着缪玉微。

“……杖毙？”缪玉微眨了眨眼，还有些懵。

徐见青点点头。

“你……”她看向徐见青，声音有些发虚，“你讲这个故事，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