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梁上悬着五彩的宫灯,柱间挂着绯红的纱幔,连地上铺的毡毯都换成了簇新的、绣着福寿纹样的厚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一层细密的云。
缪玉微在徐见青身侧落座,他靠近了些,低声问:“可有被为难?”
缪玉微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方才的张妙云,顿了顿,却只摇了摇头。
徐见青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坐直。
寿宴的仪程依例而行,先是百官朝贺,再是宗亲献礼,一套繁复的礼节走下来,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
殿外的夜幕黑沉沉的,殿中却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管弦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待到百官与宗亲的贺礼都献完了,宴席便进入了真正的高潮——后妃与皇子公主为皇帝献寿礼。
这是每年千秋节的重头戏,也是后宫与前朝暗中较劲的无形战场。谁送的东西入了皇帝的眼,谁说的话讨了皇帝的欢心,都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成为日后朝局风向的一点小小依据。
缪玉微端着茶盏,装作喝茶的样子,目光却悄悄地往殿中瞟去。
皇后的寿礼是一对白玉如意,挑不出毛病,却也说不上出彩。
果然,皇帝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句“皇后有心了”。
缪玉微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大约就是做皇后的难处,送得太好了,旁人要说你奢靡,送得太差了,旁人要说你不敬,唯有这般不功不过、恰到好处的东西,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接着便是郑淑妃。
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款款走到御前,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妩媚的风情,与皇后的端肃刻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臣妾给陛下贺寿。”她的声音又甜又脆,比方才在凤仪宫中更多了几分娇媚,眼波流转之间,媚态横生,“臣妾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便只好多费些心思。”
皇帝被她这番话逗得笑了起来,“你素来主意多,朕倒要瞧瞧,你又折腾了什么花样。”
郑淑妃身后的宫女应声上前,手中捧着的托盘上盖着猩红绒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
郑淑妃亲自上前,素手轻抬,将绒布揭了开来。
托盘上是一只通体赤金的镂空香炉,炉身雕成了九只凤凰盘绕的姿态,每一只凤凰的尾羽都舒展开来,彼此交错缠绕,形成炉身的镂空花纹。更绝妙的是,凤凰的眼珠都是用极小颗的红宝石镶嵌而成,烛火一照,九双凤目齐齐闪烁,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郑淑妃素手轻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香丸放入炉中,盖上炉盖。不过片刻,九只凤凰的口中便齐齐吐出袅袅青烟来,烟气并不散乱,而是一缕一缕地盘旋上升,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团祥云的模样,久久不散。
殿中众人不由得发出了轻轻的惊叹声。
缪玉微也看得有些愣神,这般精巧的机关,不知要耗费多少能工巧匠的心血。
“这是臣妾寻了江南最好的巧匠,花了整整一年的工夫才打成的九凤衔瑞炉。”郑淑妃满意地环顾了一圈众人的反应,笑吟吟地道,“愿陛下福寿绵长,如这炉中香云,升腾不息。”
皇帝目光在香炉上停了片刻,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之意,颔首笑道:“好,好,确实精巧,你费心了。”
他语气里确实比方才对皇后时多了几分热络,可若是仔细分辨,那份热络也并未全然抵达眼底,然而郑淑妃却是浑然不觉,喜滋滋地谢了恩,款款归座。
接下来便轮到徐贵妃了。
满殿的目光齐齐落在了那位始终冷美人身上。
她从开席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也极少与人交谈,大多数时候只是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淡淡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轮到她了,她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御前。
徐贵妃没有换衣裳,依旧一身素净,可她往御前一站,那份清冷出尘的气度,反倒让周遭的锦绣繁华都显得有些俗艳了。
“臣妾恭祝陛下万寿。”她屈膝行礼,声音清冷平淡。
她身后的宫女捧上一只狭长的锦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卷轴。
宫女将卷轴徐徐展开,赫然是一幅万寿图,密密麻麻的“寿”字以各种书体写就,每一个“寿”字都写得极为工整,笔力遒劲而不失飘逸,墨色浓淡相宜,布局疏密有致。
皇帝看着那幅万寿图,目光微微一顿。
他看了片刻,忽然倾身向前,仔细端详起来,那目光与方才看郑淑妃的九凤衔瑞炉时截然不同。
“这是……你自己写的?”皇帝抬起头来,看向徐贵妃。
徐贵妃微微垂着眼帘,“臣妾的字是陛下教的,这几年臣妾在宫里无事,便每日练几个字,攒了大半年,刚好凑够了这一幅万寿图。写得不好,陛下莫要嫌弃。”
她的语气平淡至极,既没有郑淑妃那般撒娇卖乖的娇媚,也没有刻意邀功请赏的殷勤,看着实在有些疏离。
可皇帝的嘴角却弯了弯。
郑淑妃看得不高兴了,嘴一撇,正要开口,皇后的目光却扫了过来。
郑淑妃脸一僵,终究还是把那句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端起茶盏,狠狠地灌了一口。
缪玉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皇后与徐贵妃之间,似乎并不像寻常的正宫与宠妃那般剑拔弩张,或者说,皇后对徐贵妃的态度,远比她对郑淑妃的态度要客气得多。
这其中的缘由,缪玉微一时还想不明白,只觉得这后宫里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
后妃们献完了礼,便轮到诸位皇子了。
太子率先起身,从席间走了出来。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太子的声音清朗有力,中气十足,在殿中回荡开来,“儿臣思来想去,觉得父皇富有四海,什么奇珍异宝都不缺,送什么物件都是锦上添花,倒不如送一份实实在在的心意。儿臣这一年随父皇理政,虽资质愚钝,却也小有进益。儿臣愿以此自勉,日后更加勤勉向学,不负父皇教诲,为父皇分忧。”
说罢,他拍了拍手,身后两个小太监便捧上一只紫檀木托盘,盘中放着一摞文书。
他双手呈上,道:“这是儿臣这半年来代父皇批阅的奏折节略,共计三百六十件,儿臣将其中要紧的摘录出来,附上了自己的批注见解,请父皇过目。儿臣不敢说有什么功劳,只是想叫父皇知道,儿臣这一年来没有偷懒。”
皇帝接过那摞文书,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太子工整的批注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
缪玉微不由多看了太子几眼。
他不送金银珠宝,不送奇珍异宝,而是送了一份“勤勉向学”的心意,这份礼物既不张扬,又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自己作为储君的勤政与用心,还暗戳戳地提醒了皇帝,儿臣这一年来都在帮您干活呢。
还真是讨巧。
“你有心了。”皇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冯内官收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能为朕分忧,朕心甚慰。”
太子站起身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却不经意间往二皇子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得意与不屑。
二皇子并未理会他,从席间站起身来,步履从容地走到御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愿父皇圣体康泰,福寿绵长。”二皇子跪下叩拜,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躁。
皇帝看着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儿子,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温声道:“你今年给朕带了什么?”
二皇子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旁的内侍手中接过一件东西,缓缓展开。
那是一柄伞。
说是伞,却与寻常的伞截然不同,伞面是用素白的绢帛制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大的、小的、工整的、潦草的,各种字迹都有,有的还歪歪扭扭像是幼童所写,有的按着朱红的手印,有的盖着私章。
那些字迹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伞面,远看像是一幅奇特的水墨画,近看才知道,那上面写的全都是一个字——“寿”。
二皇子垂着眼帘,声音温和平静,“去岁儿臣奉旨赴江南赈灾,当地百姓感念朝廷恩德,自发为儿臣做了这把伞,儿臣不敢居功,特将此伞献给父皇,愿父皇如这伞一般,为天下苍生遮风挡雨,庇佑万民。”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坦然而真挚,没有半点邀功请赏的意思。
殿内安静了下来。
冯内官将伞拿来递给皇帝,皇帝仔仔细细将那伞看了又看。
“好。”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将万民伞仔细地收好,亲手递给了身旁的冯内官,郑重道:“收好了,回头挂到勤政殿的西暖阁里,朕每次批折子批累了,就看一看。”
冯内官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退了下去。
皇帝转过身来,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瘦了不少,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罢?回头让你母妃给你好好补补。”
二皇子微微躬身,“为父皇分忧,不敢言苦。”
缪玉微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只见郑淑妃坐在席上,眼角眉梢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了。
而皇后端坐上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柄万民伞,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
太子的脸色则有些微妙。他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可那笑意却像是贴在脸上的,底下藏着的东西并不好看。
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从二皇子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摞被皇帝随手搁下的奏折节略上,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出了一层浅浅的白。
缪玉微又看了眼二皇子,心里有些纳罕。
皇后母子与郑淑妃母子,怎么看,怎么像是抱错了,郑淑妃那样张扬的性子,究竟是如何养出二皇子这样性子的人的呢?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对面一扫,忽然撞上了一道视线。
徐贵妃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