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愣了一下。
等她想要仔细去看的时候,只一眨眼的工夫,徐贵妃已经移开了视线。
而后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口。动作从容自然,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的一眼。
缪玉微缪玉微眨了眨眼,也移开视线。
众臣朝贺已毕,寿宴便正式开了席。
殿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升起,两列身着彩衣的舞姬自殿外翩然而入,水袖翻飞,环佩叮当,舞姿曼妙婀娜,将满殿的气氛烘托得愈发热闹。
缪玉微对这些歌舞却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今日天不亮便起身梳妆,折腾了大半日,又在勤政殿和凤仪宫之间来回奔波,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此刻松弛下来,才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疲惫,饥肠辘辘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
她的目光落回面前的食案上。
宫宴的席面排场极大,每张食案上都摆得满满当当,赤酱浓油,瞧着倒是赏心悦目。
可缪玉微夹了一筷子炙鹿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微微皱了皱眉。
凉的。
也不知放了多久,肉汁凝成了薄薄一层白腻的油脂,覆在肉片表面,入口便是黏糊糊的一层。
她又尝了一口蟹粉狮子头,亦是如此。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食案上扫了一圈,实在提不起什么胃口。
可这满殿的宾客都在举杯换盏,她若是一动不动地坐着,未免太显眼了些,叫人看了去,还当是她对宫里的膳食不满。
她只好隔一会儿便拿起筷子,拣一片凉透的卤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上半天,做出一副正在进食的模样。
她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碟子里的一片酱牛肉,忽觉身边微微一动。
徐见青的身子往她这边侧了侧,衣袖轻轻擦过她的手肘,随即一只修长的手便从袖底递了过来,将一样东西悄悄搁在了她的膝上。
缪玉微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几分温热。
她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向徐见青,眼中满是惊讶。
徐见青却已收回了手,重新端起了面前的酒盏,面上神色淡淡。
缪玉微将油纸包打开一角,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枣泥山药糕,糕面上压着精致的花纹,正是她素日里最爱吃的那一味。
软糯的香气从纸包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勾得她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不由得轻轻咕噜了一声。
她赶紧将油纸包拢了拢,借着食案的遮掩,侧过身去,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带着这个?”
徐见青微微侧眸,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宫宴向来如此,为保不出错,御膳房不会现做,凉了是常事,总不能让你饿一整晚。”
缪玉微听着他这番平淡如水的解释,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吃东西,却记得给她揣了一包点心。
她抿了抿唇,将那一点不由自主的笑意压下去,轻声道:“多谢。”
然后她低下头,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掰了一小块枣泥山药糕放进嘴里。
糕体绵软细腻,枣泥的甜香与山药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温热适宜,比方才那凉透的饭菜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微微眯起眼,只觉得这一整日的疲惫都冲淡了几分。
她将油纸包往徐见青那边递了递,示意他也吃一块。
徐见青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倒是一旁的徐见川眼尖,隔着徐见青探过头来,笑嘻嘻地伸出手,压低了嗓子道:“二嫂,什么好东西?给我也尝一块。”
缪玉微正要递给他,徐见青的手却比他更快。
只听轻轻一声脆响,徐见川伸过来的那只手便被拍了开去,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徐见川捂着被拍红的手背,龇牙咧嘴地瞪了徐见青一眼,用口型无声地控诉了两个字:“小气”。
徐见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低头整了整袖口。
缪玉微看着这兄弟二人你来我往,不由无奈地朝徐见川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回头给你带”,便将油纸包收了起来。
她只吃了两块便停了手,毕竟这是在宫宴上,她总不能当真把一包糕点摆开来吃。
而这一幕,隔着满殿的歌舞与烛火,落入了对面一双阴冷的眼睛里。
张妙云坐在皇后身侧,手中握着一只鎏金酒盏,指节却已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徐见青的侧脸上。
他正垂着眼,慢慢地抿着酒,姿态闲适而从容,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那层东西她太熟悉了,从前她每次见他,他都是这副模样,淡淡的,疏离的,像一座远山,可望而不可即。
她曾经以为,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可方才那一幕,将她辛苦维持了数年的自我安慰,击得粉碎。
他不是不会对人好。
他只是不对那些人好。
张妙云收回目光,垂下眼,将酒盏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那酒有些烈,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微微泛红。
她放下酒盏,微微侧过头,朝身后侍立的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宫女垂首领命,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退出了大殿。
殿中的歌舞依旧热闹,无人注意到这一角落。
缪玉微自然也没有察觉。
她吃了两块糕点垫了垫肚子,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殿中的歌舞上,可看了没一会儿,她便觉得困意上头。
她今儿实在是起得太早了,此刻填饱了肚子,殿中又暖意融融,困意便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她用袖子做遮掩,悄悄打了个哈欠,正暗自庆幸没人注意,一转头却对上了徐见青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侧过头来,正拿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了一圈,停在了她眼角那一点尚未完全眨去的泪光上。
“困了?”
缪玉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微微点了下头,“起得太早了。”
徐见青看了她片刻,忽然微微倾过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只有她能听见,“若是困了,咱们就回去。”
缪玉微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睁大了眼,压低声音反问道:“还可以提前离席?”
徐见青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轻描淡写道:“我身体不适,没人会为难。”
缪玉微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又是一番感慨。
徐见青这个性子,有时候还真是好用。满朝上下都习惯了他冷淡寡言、不爱交际的脾气,他做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他提前离席,旁人只会想“徐见青就是这副脾气”,而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不满或是失礼。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算了,也不会很晚,熬一熬就过去了。阖府一起进宫,咱们先走,父亲母亲面上不好看。”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只是微微颔首,回过头去。
两人便不再说话。
缪玉微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的歌舞,努力让自己的眼皮不要打架。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捧着酒壶走上前来,低着头替她斟酒。酒液从壶嘴里流出,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