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正要说“不必斟满”,话音还没出口,那宫女不知怎的手腕一歪,碰掉了酒盏,满满一杯酒尽数浇在了她的裙摆上。
酒液冰凉的触感透过层层衣料渗透到肌肤上,激得缪玉微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那宫女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砰砰地磕在地面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夫人恕罪!”
周围几桌的宾客闻声纷纷看了过来,缪玉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霜青色的云锦上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渍,湿答答的,狼狈不堪。
她抬起头来,见那宫女还在拼命磕头,额头已磕出了一片红痕。
王素筠从前头回过头来,目光在缪玉微的裙子上扫了一眼,关切地问了一句:“玉微,怎么样?”
“没事,就是裙子湿了。”缪玉微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平淡,不给旁人留下任何嚼舌根的话柄。
她侧过头,低声对徐见青说了一声,“我去换件衣裳。”
徐见青的目光正落在那宫女身上,闻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缪玉微站起身来,也没看那宫女一眼,出了门,与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声,那太监便带着她们去了一处供女眷更衣的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看不出什么异样,缪玉微四下扫了一眼,心中那一点警惕便放下了大半。
春桃去取衣裳,秋月跟在她身边,引路的太监也福了一礼,垂着头退到了外面。
缪玉微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一大片酒渍,不由苦笑了一声。
这条裙子是今儿早上挑了许久才定下来的,如今倒好,才穿了不到一日便毁了。
她伸出手,将湿答答的裙摆拎起来,正要到屋里去,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正从殿门处款款走进来。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缪玉微辨认了一下,才认出面前这人是皇后的侄女张妙云。
“张姑娘。”缪玉微回过神来,朝她微微颔首。
张妙云没有回礼,也没有应声,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缪玉微,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向下,滑过她的肩颈,和被酒渍洇湿了大半的裙摆,又慢慢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目光让缪玉微很不舒服。
那不是寻常的好奇或是打量,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凝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入流的物件,充满了不屑与挑剔。
缪玉微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却又不好说什么,便要告辞,“我的衣裳湿了,仪容不整,不便与姑娘多叙,失礼了。”
她说完便打算转身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了张妙云的声音。
“攀上长平侯府,你是不是很得意?”
缪玉微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怔了一瞬,然后缓缓皱起了眉,回过头去。
张妙云依旧站在那里,可整个人的神态却已与方才在皇后身边时截然不同。
她微微扬着下巴,眉眼之间写满了倨傲与不屑,唇角挂着一抹居高临下的冷笑,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长平侯府的二少夫人,而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奴婢。
缪玉微一时竟没能把眼前这个人与方才在凤仪宫中那个乖巧温婉的女子对上号。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句:“什么?”
张妙云嗤了一声,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
张妙云比她高一些,此刻垂着眼帘看她,便天然地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
她的目光在缪玉微那张尚且带着几分困惑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的冷笑愈发深了。
“难道不是吗?”张妙云的刻意放慢了语速,要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扎进缪玉微的耳朵里,“以你们缪家的身份地位,能攀上长平侯府,祖坟都得冒青烟吧。”
缪玉微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懵。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恨意与嫉妒,忽然间便想起了方才在坤宁宫中,当郑淑妃与皇后言语交锋时,张妙云若有似无地朝她这边瞟过来的那个眼神。
当时她还以为是错觉,如今看来,那不是错觉。
她忽然就明白过来。
眼前这位张姑娘,怕不是对徐见青有什么念想,念想落空后,郁积在心里头,酿成了一坛子酸醋,今日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她这个被名正言顺娶进长平侯府的女人。
想到这里,缪玉微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短,可在这空旷的偏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张妙云皱了皱眉,眼中的得意微微一滞,像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女人非但没有羞愤欲死,反而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张妙云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股被冒犯了的恼怒。
缪玉微收了笑,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笑你可怜。”
张妙云的脸色骤变,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缪玉微的声音已经接了上来。
“明明心里喜欢,却不敢说出口,拖来拖去,拖成了别人的丈夫。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敢去找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讨说法,只好挑个自认为好欺负的来撒气。”缪玉微歪了歪头,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张妙云那张青白交错的脸上,“不可怜吗?”
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却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扎在了张妙云最不堪的心事上。
张妙云气得浑身发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涨成了一片愤怒的绯红。
她猛地抬起手,食指笔直地指着缪玉微的鼻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就知道你是个表里不一的贱人!在既明哥哥面前装得无辜可怜,背着人就露出真面目了!我现在要去告诉既明哥哥,让他看看自己娶了个什么东西!”
缪玉微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又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装了?”她说,语气坦坦荡荡,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以为然,“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角,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妙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罢了。”
这话一出口,张妙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双原本还算清秀的眼睛里烧起了熊熊怒火,整张面孔都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了起来。
她不再说话,抬手便朝缪玉微的脸颊狠狠扇了过来。
缪玉微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挡。
她本以为自己的手会与张妙云的巴掌撞在一处,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张妙云的手在半空中忽然改变了方向,非但没有打她,反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有力,五指扣着缪玉微的腕骨,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的手臂转了一圈。
在外人看来,倒像是缪玉微抓住了张妙云的手腕在使劲。
缪玉微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得手上一股力道被牵引着往某个方向送去,紧接着掌心触到了一片柔软的衣料。
然后,张妙云松开了她的手腕。
缪玉微只觉得手中的力道骤然一空,就像拉着一根绷紧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忽然断了。
她整个人微微一晃,还没站稳,便听见噗通一声。
水花四溅。
张妙云摔进了小池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