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一动,缪玉微眨了眨眼,低下头,挠了挠小猫脑袋,状似随意地问:“二爷今日公务忙吗?”
徐见青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
她很少问他这些。
“还好。”
“午饭吃了什么?”
“衙门的公厨。”
“好吃吗?”
“一般。”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的问题漫无边际,他的回答简短随意,像是溪水淌过石子,偶有几朵水花,却也转瞬即逝,只留下绵绵不绝的涓涓细流。
春桃和秋月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人并肩坐在一起的画面,忍不住相视一笑,悄悄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天上忽然又飘起雪来。
不像昨夜那般铺天盖地,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揉碎了一把盐,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雪花落在缪玉微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成了一滴水珠。
看着那些细密的雪粒在暮色中翻飞,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她忽然开了口。
“我在绍兴时,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怀念。
徐见青放下书,侧过头来看她。
她没有看他,依旧仰着头看那些飘落的雪花,目光有些飘远。
“绍兴也下雪,但大多只是飘一阵便停了。”她说,“雪落在地上,还没等人看清楚,就化成了一滩水。便是偶尔能积下薄薄的一层,也不过是勉强没过鞋底,踩上去滑溜溜的,鞋子一踩便脏了。哪里像这里的雪,干干爽爽的,不扫的话,能没过脚踝。”
她低下头,看着院子里那蓬松的雪,笑着指了指怀里的三只小猫,“方才它们三个踩进去,一下就不见了,我还找了好一会儿呢。”
徐见青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讲述,目光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停了片刻。
“我去过绍兴。”他忽然说。
缪玉微惊讶地转过头来。
她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绍兴是她长大的地方,忽然听到他说去过,她心中便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去绍兴做什么?”
“公干。”
“什么时候的事?”
徐见青看着她的眼睛,“去年十月。”
“十月?”缪玉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可是江鱼最鲜嫩的时候,二爷有没有吃鱼?”
徐见青看了她片刻,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雪夜里遥远的星光。
他移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淡蓝的雪地上。
远处有归鸟掠过,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极短极淡的影子。
“吃了。”他说,声音很轻,“别人送的,味道确实不错。”
“那当然!”缪玉微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劲儿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秋季的鱼最是肥美,尤其是鳜鱼,肉嫩刺少,清蒸最好。还有鲈鱼,秋日鲈鱼正鲜,做羹汤最妙,放几片姜,撒一把葱花……”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从鳜鱼说到鲈鱼,从鲈鱼说到鲫鱼,又说要怎么做、怎么吃,说得眉飞色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擦亮了的星星。
徐见青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弧度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笑意确实在那里,在他那双素日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淡淡的光。
“你竟还懂这些。”他说。
缪玉微下巴微微一抬,像一只被夸了羽毛的孔雀,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我五岁就跟着家里人去河里捉鱼了。辨鱼对于我来说,小菜一碟。”
她说得兴起,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怀里的小猫被她吵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她又连忙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安抚了好一阵,那小东西才又缩回脑袋,沉沉睡去。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忽然发现徐见青正定定地看着她。
廊下掌了灯,他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瞳仁深处那一层极淡的琥珀色被烛光映了出来,像是黑曜石上浮起的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光。
话音戛然而止。
她默默地将目光别了开去,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怀里那只橘猫的耳朵。那猫被她揪得有些不耐烦,甩了甩脑袋,将耳朵从她手指间挣脱出来。
“怎么不说了?”
徐见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事。”缪玉微的手又去揪另一只猫的耳朵,眼神飘忽地落在远处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老槐树上,也不看他,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忽然忘了说到哪儿了。”
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笑声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确认,便已经消散在了簌簌的落雪声里。
她咬了咬唇,没有回头。
徐见青没有再追问,他将目光收回,落在面前那片纷纷扬扬的雪幕上。
两个人便安安静静地坐着。
雪无声无息地落着,炉火噼啪作响,炭火的红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交叠在一起,随着火光的跳动轻轻摇曳。
缪玉微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小猫背上的毛,眼睫微微垂着。
一切都很静,她忽然就想,这雪,怕是还要下很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