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坐了一阵,孙妈妈过来喊他们用饭。
缪玉微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团睡得天昏地暗的小毛球,有些不舍地叹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一只一只地挪到绒毯上,站起身来,正要往屋里走,却见徐见青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院中。
缪玉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春桃秋月堆的那个小雪人。
“你堆的?”徐见青收回目光,看向缪玉微。
缪玉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惋惜,“梁妈妈不让我碰,那是春桃和秋月堆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还黏在那两个雪人身上,神情有些遗憾。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缪玉微也没有多想,转身便往屋里去了。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又朝那个小雪人多看了两眼。
次日清晨,缪玉微是被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吵醒的。
声音从窗外传来,隔着一层窗纸,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打算再眯一会儿。
可那声音却越发大了。
“哎呀你看这个,这个像不像娘子?”
“像像像!这个耳朵,这个嘴巴,一看就是照着娘子捏的!”
“那这个呢?这个像谁?”
“……像姑爷?”
“噗!你小声些,别把娘子吵醒了!”
缪玉微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好奇心,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
廊下的风裹着清冽的寒意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缩。可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一丝寒意便被满心的惊喜欢呼着淹没了。
廊下的栏杆上,一溜儿摆着七八个小雪人。
不是随便捏两个球摞起来的那种,每一个都花了心思。
有的戴着一顶用枯叶做的小帽子,有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细细的草绳,有的手里插着一根小树枝。
最妙的是,还有三只小小的、用雪捏成的猫。
那三只小猫只有拇指大小,却捏得极精细,一只蜷着身子,一只蹲坐着,还有一只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憨态可掬。
缪玉微怔怔地看着那些小雪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春桃看见她,忙从那一排小雪人中捧起一个,走到窗边递到她面前,“娘子快看,这个像不像你?”
缪玉微低头一看,那雪人裹着一张毯子,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起来,同她昨晚的模样一般无二。
她轻轻碰了碰那雪人的脑袋,指尖冰凉,边缘处还有些毛糙,像是手指捏过的痕迹。
她看着那些痕迹,心头微动。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春桃。
春桃站在一旁,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奴婢也不知道,今儿一早起来,就看见栏杆上摆着这些了。”
缪玉微站起身来,目光从那一排小雪人上缓缓扫过,忽想起昨夜徐见青问她院中那个雪人的事。
这些……是他做的吗?
缪玉微抿了抿唇,心里一惊有了答案,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晨光穿过薄薄的雪云,落在那些小雪人身上,将它们照得晶莹剔透,像是用白玉雕成的。
她看了许久,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起来。
“二爷什么时候来的?”
春桃摇了摇头,“不知道,奴婢昨晚睡下的时候还没有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姑爷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
缪玉微没有接话,又看了看廊下那排小雪人,眸中光芒闪烁。
此时的徐见青,刚下了马车准备往官署去。
凛冽的晨风裹着细碎的雪沫钻进来,吹得他袖口的暗纹微微翻卷。
吉星从他身后追了上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二爷,都准备妥当了。”
徐见青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吉星跟在他身后的,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二爷,那毕竟是娘子的亲爹,咱们这么做,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徐见青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皱,“缪世则可有把她当做女儿?”
吉星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那日在缪府,缪世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任由缪玉灵栽赃陷害娘子,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曾说过,后来二爷替缪玉微出头时,缪世则那张堆满了假笑的脸底下,藏着的是又是怎样一副迫不及待要息事宁人的嘴脸。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吉星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又问道,“张姑娘那边要怎么办?”
这一次,徐见青沉默了片刻。
吉星说的“张姑娘”,自然是指张妙云。那晚的事,虽然没有闹大,可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瞒是瞒不住的。张妙云一口咬定是缪玉微推的她,可在场有无人能证明,而且缪玉微也落了水,是以此事最终只能是不了了之。
徐见青偏过头,目光落向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街景。有马车辘辘驶过,碾起一蓬细碎的雪沫,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缓缓落回地面。
“那晚的事,只有她二人在场,没有旁的证人。”他淡淡道,“口角之事,各执一词,便是捅到陛下跟前,也最多被当作两个女子之间的意气之争,不可能拿她怎样。”
吉星脸一皱,“那就这么算了?”
徐见青的眸光暗了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再等等。”他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不着急。”
-
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白日里积攒的那一点微薄的暖意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长街上行人渐稀,偶有几个缩着脖子的路人,也都裹紧了衣领,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
徐见青没有回家。
他坐在一家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
这酒楼位置偏,不在正街上,生意不算兴隆,雅间里更是冷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端着茶盏,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幽暗的窄巷里,像是在等什么。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吉星推门进来,带进一缕凉风,他走到徐见青身侧,压低声音道:“二爷,人到了。”
徐见青放下茶盏,抬手推开了一点窗子。
寒风立刻从窗缝里灌进来,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晃了几晃。
他微微眯起眼,往楼下望去。
街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缓缓停在酒楼门口。车帘掀开,一个身着藏青色便服的中年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他站定之后,先是四下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整了整衣冠,抬脚走进了酒楼。
是缪世则。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脚步轻快,进门时甚至还朝门口迎客的伙计点了点头。那伙计显然认得他,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点头哈腰地将他往后院引。
缪世则轻车熟路地穿过前堂,绕过影壁,踩着青石板路往院子深处走去,步伐里带着一种熟客才有的笃定与急迫。
后院最深处有一间屋子,门上挂着厚重的棉帘子,窗子里透出隐隐约约的暖黄色灯光。
缪世则走到门前,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着,这才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门闩插上了。
屋里暖气熏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两副碗筷,一壶烫在热水里的黄酒。屏风后的床帐低低地垂着,将里面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只从帐底露出一角猩红的绸被。
缪世则搓了搓手,也不知是冷还是急,口中已是亲昵地唤了起来:“梅娘?梅娘,我来迟了,莫要生气。”
他转过屏风,看到那低垂的床帐,脸上便浮起一层红光。
他咧着嘴笑起来,带着几分与年龄身份都不相符的猴急,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一把拨开了床帐。
“梅娘,你今儿个怎么——”
话音戛然而止。
床帐里头,一男一女,衣不蔽体,纠缠而卧。
女人确实是梅娘,云鬓散乱,香肩半露,此事才悠悠转醒,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迷蒙变成了惊恐。
而旁边那个男人……
缪世则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女婿,庄文彦。
缪世则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攥住庄文彦的胳膊,使劲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庄文彦睡得正沉,冷不防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来,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谁!”庄文彦吃痛,怒气冲冲地睁开眼。
然后他的怒容便僵在了脸上。
缪世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额角青筋暴突,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面孔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活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野兽。
庄文彦吓得浑身一激灵,残存的那点酒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声音都变了调,“岳……岳父……”
“你为何会在这里!”缪世则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庄文彦支吾着,嘴唇翕动了半晌,却连一个像样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怎么在这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与人约了在这酒楼喝酒,喝到半醉,便被一个伙计引到了这间屋子里来,说是备了醒酒汤让他歇一歇。
然后……
庄文彦的头忽然一痛。
然后他就看到了梅娘。
那梅娘生得妩媚,又温柔小意地端茶递水,他多喝了两杯,后面的事便模模糊糊了。
“我……我……”庄文彦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脸色白得像是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缪世则看着他这副窝囊模样,胸腔里那股恶气更是翻涌得厉害。
他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庄文彦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