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庄文彦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五个通红的指印。
床上的梅娘吓得尖叫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缪老爷!别打了!别再打了!”
缪世则猛地转过头去,一双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朝梅娘怒吼道:“你给我闭嘴!等下再找你算账!”
梅娘被他这一吼吓得缩成了一团,再不敢出声。
缪世则重新转过头来,指着庄文彦的鼻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这个混账东西!我把女儿嫁给你,你竟敢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你当我缪家是什么地方!你又当我缪世则是什么人!”
庄文彦捂着脸,低着头,不敢回嘴,也不敢抬头看缪世则的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攥着散落在地上的衣袍,指节越收越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却始终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咦,这屋里怎么这么热闹?”
缪世则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御史杨觐,本朝最以耿直著称的言官,谁的面子都不给,谁的把柄都敢抓,参倒了两位尚书、一位阁老,人称“铁面御史”。
他怎么会在这里?
缪世则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额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可还没等他相处对策,那杨觐竟是走过来敲了敲门。
“有人在里面吗?”
这一声询问落在缪世则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
本朝律令森严,严禁官员狎妓,他今日若是被杨觐发现,莫说是仕途前程,便是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缪世则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去,一把揪住还瘫在地上的庄文彦,将他连拖带拽地塞进了床后头的角落里,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不许出声!敢发出一点声响,我剥了你的皮!”
然后他飞快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又朝梅娘使了个眼色。
梅娘虽吓得浑身发抖,却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当下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将衣裳穿好,又将床帐整理妥当,坐到桌边,强自镇定地端起了茶盏。
缪世则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死死地压了下去,然后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从容面孔,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将门闩拉开。
门开了。
杨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将他清瘦的面容照得分明。
他看到开门的人是缪世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便越过缪世则的肩头,落在了屋里桌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虽已穿好了衣裳,发髻却还有些散乱,面上带着未褪的惊慌,一看便不是正经人家的女眷。
杨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缪世则,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缪郎中?你在这里做什么?”
缪世则笑得从容,将身子微微一侧,做出了一个“请进”的姿态,“我携家中妾室出来用个便饭,好巧竟遇上了杨兄。”
他回过头去,朝梅娘招了招手,语气温柔得近乎夸张,“梅娘,还不过来见过杨大人?”
梅娘放下茶盏,款款起身,走到杨觐面前,屈膝福了一礼,声音细细柔柔的:“妾身见过杨大人。”
杨觐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缪世则脸上。
“吃饭?吃什么饭,还要特地跑到这里来吃?”他慢慢开口,语气听着像是在闲话家常,可那话里的意味却并不家常。
缪世则依旧是那副面不改色的模样,笑吟吟地叹了口气,那语气里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唉,说出来不怕杨兄笑话。我这小妾性子娇得很,在家闹了好几回了,非要吃这家的炙鹿肉不可。我是被她磨得没办法了,这才偷偷带她出来,毕竟正头娘子的脾气杨兄也是知道的,这种事,传到她耳朵里,我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杨觐的目光在缪世则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笑。
“原来如此,那倒是我打扰了。”他朝缪世则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改日得了空,定要到府上拜访,见一见缪兄这位——”
他顿了顿,目光往梅娘身上轻轻一扫,那三个字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落了下来。
“——娇妾。”
缪世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拱手还礼,笑得愈发热情,“好说好说,随时恭候杨兄大驾。”
杨觐点了点头,又看了梅娘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缪世则站在门口,望着那盏远去的灯笼,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铁青。
他慢慢地将门关上,门闩插回去的那一瞬,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杨觐的话,他听懂了。
梅娘确实是这酒楼里的一个妓女。
本朝律令不许官员狎妓,他原以为只要做得隐蔽便无人知晓,偏偏被杨觐撞了个正着。他方才为了脱身,当着杨觐的面亲口承认这是他纳的小妾,杨觐又说改日要登门拜访,若是到时候家里没有这个“娇妾”,他的欺瞒之罪便坐实了。
他必须把这个梅娘带回家去。
哪怕回去之后要面对曹氏的盘问与哭闹,他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
想到这里,缪世则猛地转过身去,两道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利箭,直直地射向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人影。
庄文彦方才已被他塞进了床后头的角落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脸上的五指印还红肿着,神情狼狈又惶恐。
缪世则看着他,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滚!”
庄文彦对上缪世则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匆匆穿好衣裳,踉跄着走出了那间屋子。
出了酒楼,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站在台阶上,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了的月亮,愣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着,像是在提醒他,你被你的岳父像一条狗一样赶了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庄文彦,寒窗苦读十余年,乡试中举,意气风发,原以为入了京、攀上了缪家,从此便是一条坦途。可如今呢?他在缪世则面前抬不起头,在缪玉灵面前抬不起头,在这个家里,他像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赘婿,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来攀缪家这门亲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缪玉微。
那一日在缪府,隔着满屋子的人,他醉眼朦胧地看过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坦坦荡荡,清清冷冷,任凭旁人的污言秽语泼天而下,也没有半分波澜。那样的从容,那样的大方,与缪玉灵的歇斯底里、缪世则的虚伪势利,判若云泥。
如果当初娶的是她……
庄文彦忽然站住了脚步。
他在想什么呢?
缪玉微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她站在徐见青身边,笑得温婉而疏离,像一朵开在深谷里的兰,可望而不可即。
他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拐进一条窄巷时,他忽然听见前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见巷子尽头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处。
巷子尽头有一盏破旧的灯笼,光线昏黄黯淡,将那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庄文彦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贴住了身旁一堵半塌的柴垛。
他微微眯起眼,借着那一线昏暗的灯光打量着那两个人。
一个是这酒楼的伙计,身上还穿着跑堂的短褐,肩上搭着一条油腻的抹布。另一个是个女子,身形纤细,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虽看不清,可那身形和侧脸,分明就是缪玉灵身边的丫鬟绣心。
庄文彦心中一咯噔,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他赶紧将身子更深地缩进了柴垛后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夜风将巷子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事情办成了没?”是绣心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急切。
“放心,都办妥了。”那伙计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请赏的得意,“那傻小子一看就没见过世面,我把他往那屋里一送,又让梅娘端了两杯酒,他就昏了头了,根本没往旁的地方想。”
绣心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那伙计手里,“记住,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那伙计接过荷包掂了掂,脸上的笑纹愈发深了,连声保证:“姑娘放心,小的这张嘴,比那河蚌还紧。”
两人又低语了两句,便各自散了。
庄文彦蹲在柴垛后头,一动也不敢动。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呜咽着穿过破败的墙垣,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他慢慢蹲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柴垛,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像是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
缪玉灵。
是她让人把他引到梅娘那里去的。
庄文彦忽然想笑。
他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住了的月亮,月光惨淡,像一张苍白的脸。
他坐了很久,久到身子都冻僵了,才慢慢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身后,吉星从暗处无声地走了出来,望着庄文彦跌跌撞撞的背影,冷冷地哼了一声,而后转身进了酒楼。
他站在雅间外等了一阵,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当先是徐见青,而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正是杨觐。
杨觐的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他手中还翻着一侧书卷,眼里闪烁着光,“在下遍寻此书不到,没成想今日在二爷这里看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徐见青笑笑,平淡道:“我也是偶然得到了此书,既然杨大人喜欢,也算是不埋没此书了。”
杨觐喜不自胜,连连道谢,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待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吉星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二爷,事情成了,庄文彦果然信了那是缪玉灵的丫鬟。”
徐见青嗯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袖口上压出的一道细褶。
吉星看了一眼杨觐马车离去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底那点担忧说了出来,“杨大人那边……会不会起疑?”
徐见青抬起眼来,朝那片浓稠的夜色看了一眼。
“不会。”
吉星便不再问了。
徐见青抬眸望了一眼天色。
夜色浓稠如墨,天上看不见一颗星,只有远处城楼上的几盏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他忽然想起缪玉微房中温暖明亮的烛火,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