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庄家后院一片沉寂。
缪玉灵早已睡下,帐子里弥漫着安息香淡淡的烟气,混着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丝焦煳味,熏得人昏昏沉沉。
她翻了个身,将被角往肩头拽了拽,正要沉入更深的梦乡,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缪玉灵被惊醒了,皱着眉睁开眼,绣心从外间的矮榻上翻身坐起,披了件袄子,趿着鞋快步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
外头没人应,绣心皱了皱眉,将门闩拉开一条缝,探头往外一看。
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照在一张铁青色的面孔上。
“三爷?”绣心微微一怔,下意识便拉开了门。
庄文彦站在门外,发冠歪斜,衣袍皱巴巴的,混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听到门开,他抬起头来,见门里的人是绣心,忽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在黑夜里看起来格外瘆人。
绣心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心里头无端打了个突,只觉得今晚的姑爷与平日不太一样,叫人看着便心里头发毛。
庄文彦越过她,大步朝屋里走去。
缪玉灵听到动静,皱着眉掀开帐子一角,探出半张脸来。
烛火从外间透进来,昏昏黄黄的,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庄文彦。
他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缪玉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只见他发冠歪斜,衣袍皱巴巴的,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身上还带着股隔着半间屋子都能闻见的酒气。
她的目光便从困惑转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嘴角向下撇了撇,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大晚上的你去哪了?喝喝成这副德行,也不怕被人笑话。”她抬起手在鼻前扇了扇,语气冷而硬,没有半分关切。
庄文彦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微的火焰。
缪玉灵被他这副模样看得有些发毛,但更多的却是不耐烦。
她嫁给庄文彦这么久,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了,他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便是真的动了怒,也不过是闷声不响地坐上半日,最后还得是她来收拾残局。
她懒得与他计较,便松开帐子,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去。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把门带上,冷风都灌进来了。”她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可话音刚落,床帐便被人从外头猛地一把甩开了。
绣着鸳鸯戏水的绸帐被拽得哗啦一声响,半边帐钩子都被扯脱了,帐子歪歪斜斜地挂了下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缪玉灵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铁钳般的手便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庄文彦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了,十根手指隔着薄薄的寝衣深深地陷进她的肩窝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被拽得半跪在床上,头发散了一脸,狼狈不堪。
“你疯了!”缪玉灵吃痛,本能地抬起手去扑打他的手臂,又掐又挠,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一边扑打一边尖声骂道,“庄文彦!你发什么酒疯!撒手!你弄疼我了!”
庄文彦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挣扎似的,死死地掐着她不放,牙关紧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都鼓起了两道硬棱。
他俯下身子,将脸凑到她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钉进她的瞳孔里。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
今夜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地搅着。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更不明白她做的这些事,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缪玉灵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一头雾水。
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好端端地睡着觉,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又掐又吼,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脚踝磕在了床沿上,疼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
“你撒什么酒疯!我做什么了!你大半夜跑回来耍横,还有理了!”
庄文彦瞪着她,死死地瞪着她,眼里的情绪翻涌不休,僵持半晌,忽然松开了掐着她肩膀的手。
“行。”他咬着牙说,“算我倒霉,摊上你们缪家。”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震耳的巨响,震得窗纸都簌簌地抖了几抖。
缪玉灵跌坐在床褥之间,一手撑着床板,一手揉着自己被掐得生疼的肩膀,咬着牙,满心的恼怒与莫名其妙。
绣心慌忙从外间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小心翼翼地问:“娘子,姑爷他……这……”
“不必管他!”缪玉灵狠狠地将揉乱的被褥扯回身上,一张脸气得青白交错,咬牙切齿道,“喝了二两猫尿回来往我身上撒气,他还长本事了!由他去!明儿等他醒了酒,我倒要看看他还有没有这副威风!”
她骂完,呼地将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外面。
绣心站在床边,端着油灯犹豫了片刻,到底也没敢再说什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清早,缪玉灵坐在妆台前,由着绣心替她梳头。
昨夜没睡好,她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脸色也不大好看,眉宇间带着几分隐隐的烦躁。肩上的指印过了一夜果然变成了青紫色,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柳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慌张,气息还没喘匀便脱口而出:“娘子,吴姑娘来了,说……说要给您敬茶!”
缪玉灵正对着铜镜瞧自己肩上的淤青,听见“吴姑娘”这三个字,眉头便是一皱。
“敬茶?”她不耐烦地拿起一根赤金簪子在发髻上比了比,语气里满是不屑,“她给我敬哪门子茶?”
云柳站在她身后,脑袋垂得低低的,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都没敢往外吐。
缪玉灵从铜镜里瞥见云柳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便窜得更高了几分。
“有话快说!”
云柳吓了一跳,低着头,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嘟囔道:“是……是敬妾室茶,昨夜姑爷离开后,去了……去了吴姑娘房里,今早便……便让吴姑娘过来给您敬茶了。”
铜镜里,缪玉灵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说什么?”
云柳不敢抬头看她,只能硬着头皮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缪玉灵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施了定身法的石像,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着一面铜锣,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震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不可能。
这不可能。
上一世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庄文彦身边都只有缪玉微一个人,干干净净的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怎么这一世就忽然多出一个妾室来?
不可能。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怒意像是被火折子点燃的干柴,呼地一声便在她胸腔里炸开了。
她猛地起身冲到前厅,一眼便看见了吴秀娘。
吴秀娘今儿穿了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缠枝莲纹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鬓边簪了一朵大红色的绢花,脸颊上扑了薄薄一层胭脂,低眉顺眼地站在厅中,满面的红光,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新嫁娘似的娇羞与得意。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便看见了怒气冲冲闯进厅来的缪玉灵。
她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凝,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娇娇弱弱的模样,款款屈膝行了一礼,“妹妹给姐姐请安,今日是来给姐姐敬茶……”
“谁是你姐姐!”
缪玉灵冲到吴秀娘面前,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前厅中炸开,吴秀娘整个人被打得趔趄了两步,捂着脸跌坐在了地上。
“姐姐……你……”她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怒发冲冠的女人,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楚楚可怜。
缪玉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怒火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盛了几分。
“少给我来这一套!”缪玉灵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吴秀娘,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爹妈的孤女,寄人篱下,我给你吃给你穿,你不感恩也就罢了,反倒爬上了我男人的床!你还要不要脸!”
“你以为你爬上了庄文彦的床就能做姨奶奶了?我告诉你,做梦!这个家里,只要我缪玉灵在一天,你就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她越骂越气,抬手便要扇第二个巴掌。
吴秀娘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便往外跑,谁知刚冲到门口,便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庄文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外。
他伸手扶住了跌跌撞撞撞进自己怀里的吴秀娘,一低头,便看见她左脸上那个鲜明红肿的巴掌印。
吴秀娘一头扎进他怀里,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
“表哥你救救我……姐姐她……她打我……”
庄文彦抬起头来,越过吴秀娘颤抖的肩膀,冷冷地看向厅中的缪玉灵。
缪玉灵看着面前这一对紧紧相拥的人,胸腔里那股火霎时烧得她理智全无,连带着庄文彦一块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