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彦!你还要不要脸!你昨晚发酒疯回来跟我撒气,转头就去找这个女人鬼混,你当我缪玉灵是好欺负的吗!你……”
“闭嘴!”
庄文彦猛地吼了一声。
缪玉灵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个激灵,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庄文彦抱着吴秀娘,连看都没看缪玉灵一眼,声音冷硬道:“秀娘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妾室,这杯妾室茶,你喝不喝都无所谓,过几日,我便会摆酒,正式纳她进门。”
说完这话,他揽着吴秀娘的肩,转身便往外走。
吴秀娘依偎在他怀里,脚步有些踉跄,却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微微偏过头来,朝缪玉灵投来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缪玉灵看着庄文彦揽着吴秀娘远去的背影,胸腔里那一口气堵得她几乎要炸开。
绣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低声问:“娘子,要不要……让人去追?”
“追什么追!”缪玉灵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那茶盏撞在青石地砖上,哗啦一声碎成了七八片,瓷片四面飞溅,有一片擦着绣心的裙摆飞过,吓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缪玉灵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回缪家,现在,马上。”
她什么东西都没收拾,就这么随便罩了件厚褙子,冲出了庄家大门。
马车在冷清的冬日街道上疾驰而过,车轮碾起一蓬蓬细碎的残雪,惊得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可缪玉灵万万没想到,她满怀怒气地赶回娘家,迎头撞上的却是一番更加不堪的景象。
还没走到正厅门口,里头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
缪玉灵站在廊下,皱了皱眉,心中隐隐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快步跨进门槛,抬眼一望,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父亲坐在上首,一张脸板得像是刷了浆糊。母亲瘫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满脸泪痕,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的贵妇人姿态此刻荡然无存。
而厅中央的青石地砖上,跪着一个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身穿一件桃红色的窄袖小袄,身段窈窕,面容妩媚,跪在那里虽低着头,却也遮不住浑身上下的风流韵致。
缪玉灵愣愣地站在门槛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曹氏抬头看见了女儿,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一丝光亮,从椅子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缪玉灵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灵儿!你可回来了!”曹氏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带着哭腔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你父亲他疯了!他竟然把这个娼妇领回家来要纳她做妾!一个伺候过不知道多少男人的娼妇!他竟然要让她进门!我辈子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到头来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缪玉灵直愣愣地站着,任由母亲抱着自己哭嚎,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又看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缪世则,只觉得这世界像是在一夜之间崩塌了。
庄文彦要纳妾,父亲也要纳妾,怎么一夜之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翻了个天?
一夜未消的愤怒、一大早被吴秀娘羞辱的屈辱,再加上此刻眼前这一片狼藉的家宅,种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搅碰撞,终于冲破了那道理智的堤坝。
“父亲!”她猛地转过身去,对着缪世则便是一通吼,全然没有了往日里的那份恭敬,“你多大年纪了,还学着人家往家里领女人!你也不怕被同僚笑话!你让母亲的脸往哪里搁!你又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她以为这番话从自己这个女儿口中说出来,多少能让缪世则有一丝羞愧。
可她错了。
缪世则听到她的声音,那张本就铁青的面孔非但没有松动,反而更阴沉了几分。
“你还有脸来问我?你去问问你的好夫君,问问庄文彦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
缪玉灵愣住了。
她的嘴张着,方才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被父亲这句话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呲的一声便灭了。
她看着缪世则那张愤怒得几乎扭曲的面孔,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
“父亲纳妾,和他有什么关系?”
缪世则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将目光移向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嘴唇抿得死紧,再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曹氏这会子才稍稍缓过神来,松开了抓着缪玉灵手腕的手,拿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抓着缪玉灵的胳膊问:“灵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庄家那边……”
她的话没说完,缪玉灵的目光却微微一颤。
方才缪世则提起庄文彦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和她昨夜被庄文彦从床上拖起来时那张铁青的面孔,在她脑子里慢慢地拼到了一处。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可眼下母亲的追问让她来不及细想,只好心不在焉地将庄文彦要纳吴秀娘的事说了一遍。
曹氏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嘴角抽搐了半晌,忽然便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椅子的扶手,声泪俱下地骂道:“我曹家世代清白,我曹淑贞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一个为老不尊,一个忘恩负义!老天爷呀,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缪世则被曹氏这哭闹搅得心烦意乱,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面无表情地看向曹氏,声音冷硬如铁:“你也不必哭,这事我已经定了,由不得你不同意。”
说完,他朝跪在地上的梅娘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厅堂。
缪玉灵站在原地,听着曹氏撕心裂肺的哭声,脑子里一团乱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庄文彦昨夜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父亲为什么说是庄文彦害得他不得不纳妾?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怎么忽然之间,什么都变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冰凉的手指,在她的脊背上缓缓划过。她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她重生以来引以为傲的所有优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不。
她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缪玉灵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不安死死地压了下去。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弄清楚庄文彦和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是去管那个什么吴秀娘,最要紧的是,她必须让庄文彦和二皇子攀上关系。这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一步棋,绝不能因为这点小小的波折便功亏一篑。
可是……
缪玉灵攥紧了拳头。
二皇子行踪低调,本就不常在外宴饮应酬,她能遇到二皇子的场合少之又少,自从那日徐见青放出狠话,不许她出现在缪玉微所在的场合后,便等于堵死了所有她通往二皇子的路。
想到这里,那股熟悉的恨意又翻涌上来,像是烧不尽斩不绝的野草,在她心底疯狂地蔓延。
缪玉微。
全都是因为缪玉微。
若不是她横生枝节,她缪玉灵怎么会被徐见拿着把柄逼到这种田地?
她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心头那股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从眼底喷涌而出。
若是此刻长平侯府能就地败落便好了,若是徐见青再也无力管她的闲事便好了,若是……
屋外的冷风突然钻进来,带着残雪的寒气,扑在她的面颊上。
凉意顺着脖颈灌进衣领里,激得缪玉灵微微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骤然一清。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去,看向正伏在椅子上哭得浑身瘫软的曹氏。
“娘,”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冷静得与方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今日是哪一日?”
曹氏只顾着哭,根本没听见她在问什么,只是拿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倒是一旁的向妈妈听见了,忙答道:“回小姐的话,今日是腊月十一。”
腊月十一。
缪玉灵飞快地翻找着记忆。
腊月十一,腊月十一……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
上一世的腊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件事说大不大,在当时看来不过是朝堂上的一桩小风波,可它带来的后果却像是一块被投进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最终波及了无数人的命运。
当时,徐见川休假在家,与几位国子监的同窗相约外出宴饮。席间有人喝多了酒,言语之间谈论朝政,议论党争,说的话偏激放肆。这本不过是一群年轻气盛的书生之间的酒后胡言,可偏偏被有心人听了去,一状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素来最恨结党营私之事,当下龙颜震怒,命人将当日所有在场之人全部抓走下狱,严加审问。
徐见川便是其中之一。
虽然最后查明,徐见川确实没有参与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可光是“在场”这一条,便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了。
最终,徐见川被国子监除名,十年之内不得参加科考,仕途算是彻底断送了。长平侯府也因此受到牵连,皇帝虽然没有直接问罪,却一连数月不曾召见徐观澜,朝堂上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便嗅出了味道,开始明里暗里地排挤长平侯府。
那便是长平侯府由盛转衰的开端。
缪玉灵站在廊下,望着门外院子里那片被踩得脏兮兮的残雪,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就在这几日了。
她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她只需要等着。
等着那道晴天霹雳劈在长平侯府的头顶上,到那时,徐见青便再没有精力来管她的闲事了。
缪玉灵转过身去,背对着哭哭啼啼的母亲,面朝着冬日灰蒙蒙的天光,脸上一点一点绽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