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年味便一日浓似一日了。
朝廷的封印仪式是在午门前举行的,礼部官员焚香祷告,将那颗象征着一年政务的印玺用黄绫包裹起来,贴上封条,恭敬地送进内阁的库房里。自此,大小衙门便都封了印,官员们各自回家过年,直待来年正月二十才重新开印。
临近年关,长平侯府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门楣上换了簇新的桃符,朱红的底子上洒金描银,写着各式吉祥话。廊下的灯笼也换了一茬,大红的绢纱糊得平平整整,下头缀着金色的流苏,风一吹便摇摇曳曳的,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厨房里更是热闹,杀鸡宰鹅,蒸糕炸果,灶火从早到晚都不曾熄过,满院子飘着卤味与蜜糖交织的香气。
今年与往年不同,府里添了缪玉微这个新妇,王素筠早早便发了话,这是二媳妇进府后的第一个年,各处都须得比往年更用心些,不许有半分敷衍。
于是连后院里那些素日里不大有人走动的角落,也被洒扫得一尘不染,花圃里虽无花可赏,却也在枯枝上系了些红绸扎的小花,远远望去倒也有几分春意。
缪玉微也被这股子热闹劲儿感染了。
若说绍兴的年温温软软,像一碗刚出锅的酒酿圆子,京师的年便像一坛子陈年的女儿红,张扬、浓烈、红红火火。
病好之后她闲不住,也跟着春桃秋月忙前忙后地张罗。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海棠红夹棉褙子,领口与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皙莹润。
这会子她正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手里捧着一沓刚剪好的窗花,指挥着春桃往窗棂上贴。
“左边那个歪了,往上一些,对,再往右一点点……”缪玉微歪着头端详着,忽而觉得不满意,便放下手里的窗花,自己站到了春桃方才踩着的那张凳子上,接过春桃手中的那张红艳艳的福字,打算亲自动手。
凳子有些年头了,腿脚微微不平,她踩上去时身子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了窗棂。
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身后有人靠近,一股极淡的松木清气拂过她的耳畔。紧接着,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拈走了她指间那张窗花,轻巧地往窗棂上一按。
缪玉微微微一怔,回过头去,便看见了徐见青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穿着一身青松色的直裰,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分闲适温雅。
他微微仰着头,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按压着,将她方才怎么都对不正的那张福字端端正正地贴了上去,然后收回手,淡淡地问了一声。
“正不正?”
春桃和秋月在廊下站着,先是愣了愣,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张脸上便齐齐堆满了笑意。
春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正了正了”,然后一把将石阶上那一沓剩下的窗花都塞进了缪玉微怀里,又朝秋月使了个眼色,一个嘴里说着“奴婢去挂灯笼”,一个说着“奴婢去扫地”,两人也不等缪玉微反应,便笑嘻嘻地跑开了。
缪玉微抱着那一沓窗花,低头看了看怀中那红艳艳的一摞,又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正微微挑眉望着她的徐见青,不由弯起了唇角,将那一沓窗花往他面前递了递。
“二爷,有劳了。”
徐见青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手中取过最上面的那一张,转过身去,抬手往窗棂上比了比。
见他回头看过来,缪玉微会意,站远一点看了看,“左边低了些。”
他依言将左手往下挪了半寸。
“再往右一点。”
他便又将窗花往右移了移。
那窗花是一对并蒂莲的花样,两张贴在一处才是一整幅。他贴完左半边,又接过右半边,比着方才的位置一丝不苟地对了上去,这才回头看她。
缪玉微点了点头,又从怀里抽出一张“年年有余”,递了过去。他便接过来,也不多问,转身继续贴。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递一个贴,缪玉微偶尔出言让他调整,话不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不远处的廊庑下,孙妈妈正捧着一摞新浆洗好的帷幔路过,脚步不自觉地便停了下来。
她望着那一双并肩站在窗下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欣慰。
她在长平侯府伺候了大半辈子,是看着徐见青长大的。这孩子打小便性子冷,不喜热闹,不喜应酬,更不喜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年节布置。
往年到了这时候,旁人都忙着张灯结彩,他却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廊下的灯笼都不许人挂太多,嫌晃眼。可今年,他非但没有阻拦,竟还亲手帮着贴起了窗花。这放在从前,便是打死她也想象不出的光景。
孙妈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便悄悄地退开了。
到了晚间,阖府上下齐聚正堂,团团围坐,吃年夜饭。
偌大的圆桌上铺着簇新的朱红桌布,碗碟杯盏皆是成套的福寿纹样,热腾腾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将满室映得温暖而丰足。
徐观澜坐在上首,手中端着酒盏,清了清嗓子,“今日除夕,全家人都到齐了,我先说几句。”
满桌的谈笑声渐渐安静了下来,连最坐不住的徐婉君也乖乖放下了筷子,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祖父。
徐观澜的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那张素日严肃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过去这一年,咱们家添了人,添了喜,日子过得比往年热闹,这是好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缪玉微身上,目光里带着几分慈和与满意,“玉微这孩子,勤勉孝顺,既明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徐家的福气。”
缪玉微不好意思地笑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徐观澜继续说下去,“明年呢,该当差的好好当差,莫要辜负圣恩,该读书的好好读书,莫要让人操心。”
他说着看向徐见川,补了一句,“尤其是你,明年秋闱,若是再偷懒,休怪我不讲情面。”
徐见川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端起酒杯挡住自己的脸。
徐观澜说完,王素筠便接过话头,笑着举起酒盏,语气比徐观澜轻快了许多,“我没侯爷那么多大道理,就一句话,新的一年,不求升官发财,不求光耀门楣,只求全家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徐婉君甜甜地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小酒盏,里头盛的是甜甜的蜜水,有模有样地举了起来。
众人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架势逗乐了,纷纷举起酒盏,就连素来不大参与这些热闹的薛红缨,脸上也难得地浮起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来,共饮此杯,愿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众人齐齐举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着满室的烛光,像是盛了一盏盏流动的碎金。
吃罢了团圆饭,众人便移到了暖阁里。
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几张紫檀木的小几拼在一处,上面摆满了瓜子、花生、蜜饯和各色细点。
徐婉君最先按捺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像模像样地跪在徐观澜和王素筠面前,双手抱拳,奶声奶气地道:“婉君给祖父祖母拜年,愿祖父祖母福寿安康,新春大吉!”
徐观澜哈哈笑了起来,将早已备好的一只厚厚的红封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头。王素筠也笑着将压岁钱递了过去,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徐婉君喜滋滋地捧着两个红封,又依次去给徐见深夫妇、薛红缨和徐见青缪玉微拜年,最后连徐见川都给她塞了一个小红包,嘴里还不忘念叨着:“三叔这点俸禄都给你了,回去可要分三叔一块糖吃。”
众人正笑闹间,王素筠的目光却从徐婉君身上移了开去,在厅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缪玉微身上。
趁着众人笑闹,她拉着缪玉微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感慨。
“婉君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就她一个孩子,平日里连个玩伴都没有。你看方才她给长辈们拜年,一圈下来也就完了,若是多几个兄弟姐妹,那该多热闹。”
缪玉微听着这话头,心里便隐隐有了几分预感。
果然,王素筠的下一句话便来了。
“玉微啊,你和既明成亲也有些日子了。”王素筠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婉和煦,像是在闲话家常,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藏着几分期待,“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情呢,该抓紧便要抓紧。你瞧你大嫂,刚进门那年便怀了婉君,你如今身子也养好了,年轻人,还是早些要个孩子好,家里也热闹些……”
缪玉微的脸腾地便红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系的丝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自然听懂了王素筠话里的暗示,可这话她实在不好接。
她和徐见青的关系,比起刚成亲那阵子的冷淡疏离,如今确实好了许多,同进同出,有说有笑,偶尔还会有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亲昵。可是当初那“约法三章”还在,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线,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曾越过那道线。王素筠此刻说的这些,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些。
她正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刮着该如何将这个话头圆过去,便觉身旁微微一暗。
徐见青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端着一碟刚剥好的橘子,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侧坐下,将那碟橘子搁在她手边,然后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看向王素筠。
“母亲,橘子上火,您少吃些。”
王素筠微微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正拿着的那半个橘子,又抬起头来看向自家二儿子那张一本正经的面孔,一时竟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岔开了话头,忘了方才正说到哪儿了。
“你这孩子,大过年的说这些。”王素筠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但经他这一打岔,方才那股子暗示的劲头便也泄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