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青也不多说,只是又从碟子里拣了一瓣橘子递给缪玉微,像是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缪玉微接过橘子,垂着眼,将那瓣凉丝丝的橘肉塞进嘴里,用吃东西的动作掩饰了微微上翘的唇角。
不多时,徐见川便嚷嚷着要打牌。
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副崭新的马吊牌,往桌上一拍,兴致勃勃地挽起了袖子。
往年年节打牌,总是徐见青一个人大杀四方,赢得满桌人叫苦连天。今年徐见川虽听说了自家二嫂是个中好手,但不知她水平究竟如何,这会儿便起了歪心思。
“二哥!今年你不许上桌!”徐见川义正辞严地指着徐见青,然后笑嘻嘻地转向缪玉微,“二嫂,你替二哥打!往年都是他一个人赢,今年也该让他尝尝输的滋味了!”
“就你话多,好像换了个人你就一定能赢似的。”王素筠笑骂了他一句,却也没有反对。
缪玉微倒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在牌桌前坐了下来。徐见川摩拳擦掌地坐到了她对面,徐见深也依言落座,王素筠则占了最后一个位置。
徐见青便不声不响地挪了张椅子,坐在了缪玉微身后,顺手从她手中接过刚剥了一半的橘子,替她剥完剩下的橘络,搁在一旁的小碟子里。
牌局开打不过半个时辰,徐见川的脸色便从最初的信誓旦旦变成了一言难尽。
缪玉微的打法与他素日里见识过的截然不同,她出牌又快又准,从不犹豫,也从不贪心。该吃的时候绝不手软,该放的时候干脆利落,手起牌落之间自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
更让徐见川感到绝望的是,自家二哥还时不时在她身后低低地说上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轻,旁人听不清,可每次他说完,缪玉微便会微微点头,然后下一轮打出来的牌便更是滴水不漏。
徐见青坐在缪玉微身后,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她微微垂着的眼睫,到她轻轻抿着的嘴唇,再到她偶尔赢了一局便不由自主微微翘起的唇角,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第一轮牌局结束,缪玉微赢得干脆利落。
徐见川不信邪,非要拉着她打第二轮。徐观澜在旁边看着也技痒难耐,端着茶盏坐到了王素筠身后看了几局,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自己换了上去。
他自诩牌技不俗,平日里与同僚打马吊十有八九都是赢家,可上了桌才领教到缪玉微的厉害,她不仅牌技精湛,更难得的是那份不骄不躁的稳当,无论牌好牌坏,面上始终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让人完全猜不透她的路数。
果然,第二轮结束,赢家依旧是缪玉微。
徐见川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钱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哀嚎一声,捶着桌子悲愤道:“往年二哥一个人赢也就算了,如今他又娶了个牌技这么厉害的媳妇回来,这两口子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这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薛红缨却面无表情地拍了徐见川后脑勺一下。
“口无遮拦,大过年的,说的什么话。”
徐见川被她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向自家亲娘。
缪玉微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朝徐见川使了个眼色,又朝薛红缨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徐见川最初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从椅子上爬起来,跑到薛红缨身边,拽着她的袖子便往牌桌上拉:“母亲!母亲!您替我打一局!我今儿手气实在太背了,您替儿子翻翻本!”
薛红缨被他拽得身子微微一歪,皱了皱眉,抽回袖子,淡淡道:“我不会。”
“谁说的!”徐见川不依不饶,“我小时候还看见您和伯母打过牌呢,您明明会!”
王素筠也帮腔道:“弟妹,大过年的,坐下一道玩吧,就当打发时间了。”
徐婉君也跑过来,两只小手拽着薛红缨的衣角,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叔祖母打牌!婉君想看叔祖母打牌!”
薛红缨低头看着徐婉君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又看了看王素筠那笑眯眯的模样,再看了看自家儿子那一脸的殷切期盼,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起身坐到了徐见川的位置上。
牌局重新开始。
缪玉微一边打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薛红缨。很快她便发现,薛红缨的牌技其实相当不错,出牌果断,算计精准,完全不像是不会。可她分明是在故意放水,有几局明明能赢的牌,她偏偏在关键时刻打出了一张无关紧要的牌,将赢面拱手让人。
缪玉微心中了然,便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自己的打法。
她故意放慢了出牌的速度,在几手关键的牌上做了些微妙的让步。
薛红缨打着打着,忽然发现自己手中的牌渐渐成了气候,到了最后几轮,竟是水到渠成地赢下了这一局。
“母亲赢了!”徐见川第一个叫了起来,那兴奋劲儿倒像是他自己赢了似的。
王素筠也笑着连连称奇:“红缨这牌打得真是漂亮,这么些年没打,竟也没生疏。”
薛红缨看着自己面前那些被推到中央的牌,微微一怔,随即抬起眼来,目光在牌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缪玉微的脸上。
缪玉微眨巴眨巴眼睛,抿唇笑了笑。
薛红缨没有说话,将面前赢来的那些散碎银钱推到一旁,朝站在她身边正兴奋地拍着巴掌的徐婉君招了招手。
“来,”她把那一小堆碎银子拢了拢,塞进徐婉君的小手里,嘴角微微牵了牵,“拿去买好吃的。”
“谢谢叔祖母!”徐婉君捧着那堆碎银子,脆生生地道了谢。
正热闹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窗纸上映出了一片五彩斑斓的流光,将满室的人都映得面上一亮。
徐婉君顿时便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点心,一把拽住缪玉微的袖子便往外拖,“二婶!放烟花了!快去看烟花!”
缪玉微被她拽得站起身来,顺势便下了牌桌。
她牵着徐婉君的手走到廊下,抬头一看,不由微微屏住了呼吸。
漆黑的夜空中,一朵又一朵烟花此起彼伏地绽放开来,流光溢彩,像是天上的星子被人摇落了一把,纷纷扬扬地洒向人间。
不多时,有几个小厮搬来了几捆爆竹,在院中空地上依次排开。
徐见川也晃了出来,徐婉君便又拉着他的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蹦蹦跳跳地凑到离爆竹最近的地方,徐婉君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又怕又兴奋的模样逗得徐见川哈哈大笑。
缪玉微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在烟花下又蹦又跳的身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夜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拂面而来,凉丝丝的,却并不刺骨。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徐见青走到她身旁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站着,望着满院的热闹。
爆竹声太响了,震得廊下的灯笼都在轻轻摇晃。
就在这喧嚣的间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低地响了起来,轻得几乎要被爆竹声淹没。
“母亲方才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缪玉微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侧脸在烟花的明明灭灭中被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可那微微抿着的唇角却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愣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好在院子里光线暗,烟花又是红一阵绿一阵的,倒也看不出她脸上的红晕是被烟花映的,还是被风吹的。
她垂下眼帘,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没在意。”
徐见青偏过头来,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起来,震耳欲聋,硝烟与红纸屑在院中飞舞弥漫。
就在这震天的声响里,缪玉微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徐见青,微微仰起脸。
“新春大喜,岁岁平安。”她的眼睛被烟花映得亮晶晶的,波光粼粼,像是倒映了一整个星河。
徐见青看着她那双在烟火的明明灭灭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指尖蜷缩了一下。
一种莫名的情绪,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像是一颗被捂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探出了一星半点儿的绿芽。
那一瞬间,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最终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将那四个字原样奉还。
“新春大喜,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