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节,京师不夜。
长平侯府的马车在街口便走不动了。
前面是人山人海,车马辚辚,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地摆在道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家各户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儿下吧。”徐见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当机立断。
众人便下了车,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前面的巷口等候,一行人步行往街市深处走去。
缪玉微是头一回在京中过上元节,瞧什么都新鲜,一时间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
沈兰舒牵着徐婉君走在前头,见缪玉微落在后面,便也停了下来,含笑等着她。
徐婉君更是兴奋,小手指着那个卖花灯的摊子,一叠声地喊:“娘!我要兔子灯!我要那个粉色的兔子灯!”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牵着她走过去。
徐见川是个闲不住的,见两位嫂子都往摊子那边挤,他也跟着凑了上去,一会儿抓起一盏走马灯左看右看,一会儿又拿起一个鬼脸面具往脸上比划,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这个好这个好,这个面具够吓人,回头我戴着去吓唬娇娇。”
徐见青与徐见深跟在几人身后。
徐见深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朝路边有趣的事物扫上一眼,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徐见青就不同了,眉心拧着,不时有人从他身侧挤过去,胳膊肘不经意蹭到他的衣袖,他便眼疾手快地微微侧身避开。
偶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姑娘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兄弟二人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便凑到一处,拿团扇掩着嘴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却还黏在他们身上,眼波流转之间满是惊艳与好奇。
徐见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徐见深那边偏了偏,借着兄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视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徐见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啧了两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说既明,你这是逛灯会呢,还是躲债呢?”
徐见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呀你,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性,旁人看你几眼又不会少块肉,偏你矫情,恨不得在脸上刻四个大字——‘离我远点’。”徐见深还在自己脸上点了点。
徐见青偏过头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他正打算转身往人少些的地方避一避,眼前忽然一黑。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扣在了他脸上,遮住了他整张脸。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手指却触到了一层光滑冰凉的漆面。
“戴上别人就看不到了。”
耳畔响起了缪玉微清脆的笑声。
徐见青透过面具上的眼洞,看到缪玉微正仰着头笑盈盈地望着他。
身后是满街的灯火,千万盏花灯汇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可那些璀璨的光芒落在她笑弯了的眉眼间,竟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笑容在灯火阑珊之中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他微微一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面具,修长的手指绕到脑后,将系带打了个结。
那面具是白面书生的模样,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翘,与他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形成了极滑稽的对比。
缪玉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出另一个面具,朝徐见深扬了扬,“大哥要不要也戴一个?小川也选了。”
话音刚落,便见徐见川顶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嘴里还发出一声怪叫。
徐见深笑骂了一声,抬手将那鬼脸挥开,到底还是接过了缪玉微递来的面具。那是一张红脸的关公,长髯垂胸,倒也算威风凛凛。
他将面具系好,侧过头,朝徐婉君眨了眨眼。
徐婉君见父亲戴了一个红脸关公的面具,愣了一下,徐见深便故意将面具一歪,露出一只眼睛,冲她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沈兰舒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丈夫那张红彤彤的关公脸,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转过头来与缪玉微低声道:“你是不知道,从前他们兄弟三人一道上街,也是有不少人看过来的。那时候我只觉得不自在,却也没想到让他们买个面具戴上。”
缪玉微笑了笑,目光落在后头那个安安静静戴着白面书生面具的人身上,低声道:“大哥和小川都不是在乎旁人视线的人,今日愿意戴,一是图个有趣,二是为了陪二爷。”
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徐见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沈兰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徐见青戴着那张书生面具,步履明显比方才从容了许多,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一行人继续往灯市中心走去。
越往里头走,灯便越发璀璨,街道两侧的花灯已不是方才那些寻常式样,而是各家铺面与豪商巨贾们精心搭建的灯楼灯棚,层层叠叠,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缪玉微目不暇接,经过一个小摊时买了三只兔子灯,一只递给沈兰舒,一只塞进徐婉君手里,自己留了一只。
徐婉君得了兔子灯,又瞧见前头有个吹糖人的小摊,便拽着徐见川的袖子不肯走了,非要让他给自己买一个。
徐见川眼珠子一转,便与她猜拳定输赢,两人比划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徐见川赢了,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让徐婉君给他买糖人。
徐婉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用一种“你可真幼稚”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真从自己的荷包里倒出几枚铜板来,踮着脚尖递给了摊主,给徐见川挑了一只糖人。
徐见川也不客气,接过糖人便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响,还笑嘻嘻地朝徐婉君拱手作揖,一本正经地道了声“多谢徐大小姐请客”。
徐婉君被他这副赖皮模样逗得咯咯直笑,先前的无奈一扫而空。
缪玉微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过长街,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时,面前豁然开朗。
路口正中搭了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上面挂满了上百盏小巧的花灯,从底部盘旋而上,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用灯火堆砌而成的玲珑宝塔,蔚为壮观。
灯架对面是一栋三层的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二楼的窗边,一个女子正独自凭栏而立。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阴郁的眼睛。
是缪玉灵。
楼下长街上那一片笑语喧哗的热闹景象,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任何一个年过得像今年一样糟糕,庄文彦整个除夕夜都和吴秀娘腻在一起,若非还记着自己开年要应考,怕是会住在那贱人的屋子里不出来。
她实在看那两人碍眼,便独自出来赏灯散心,谁知就倒霉地遇上了这一家子。
缪玉灵一掌拍在窗框上,指节捏得发白。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徐家人对缪玉微那么和善?中馈被王素筠和沈兰舒把持,缪玉微为何没有与她们发生矛盾?那徐见川整天咋咋呼呼,没大没小,缪玉微竟也能和他聊得来?还有徐见青……
缪玉灵看着徐见青脸上那个粗制滥造的面具。
上一世,别说陪她出门赏灯了,便是逢年过节阖家团聚的场合,他都常常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缪玉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被戏弄的羞愤、被人夺走一切的恨意、以及那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焦灼,在她胸腔里翻搅冲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一抹石榴红的身影,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她的视线从缪玉微身上移开,缓缓地、沉沉地,落在了那座足有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上。
长街上,徐婉君瞧见前头有人在耍皮影戏,便拉着沈兰舒往前挤。
缪玉微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挤进人群,跟了两步,忽看到徐见深快走跟上了妻女,意识到自己一直霸占着沈兰舒,便识趣地退了回来。
她停在一个卖绒花的小摊前,拈起一支攒珠梅花簪子对着灯火端详,忽觉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随即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角墨色袍子。
她拿起那支簪子,放在发间比划了一下,侧头朝向徐见青,“好看吗?”
徐见青透过那两个窄窄的眼洞看着她的脸。
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了的黑宝石,里头映着满街的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仗着面具的遮挡,没有避开视线,直直看着她,良久,才轻声落下两个字:“好看。”
缪玉微愣了下。
她看着那张微笑着的面具,心想,他一定不知道,她能看到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