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传来一阵震耳的锣鼓声。
缪玉微避着什么似的回过头去,便见一群赤膊的壮汉舞着一条长长的火龙从街尾蜿蜒而来。
那火龙足有十余丈长,通身以竹篾扎就,外覆赤红的绢纱,龙身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灯盏,火光透过绢纱映出来,将整条龙映得通体赤红,如同一条真正的火龙在夜空中翻腾游走。
缪玉微看得入了神,往前走了两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去望那火龙。
街上的人潮被那火龙一冲,便有些乱了,推推搡搡之间,不知是谁猛地撞了她的肩膀一下。
她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撞得往侧面跌了出去,正撞入那舞龙的队伍之中。
“娘子!”春桃惊呼,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可人群涌动得实在太厉害,她伸出的手只堪堪擦过了缪玉微的袖口,便被人潮冲得退了好几步。
缪玉微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那条喷着火星子的火龙正朝她迎面扑来,龙头上那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在火光中灼灼发亮,龙口中喷出的火星子几乎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却还算清醒,当下转身便往另一侧跑去,避开那些挥舞翻腾的龙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
等到她终于站稳脚跟,周遭已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烟雾弥漫,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完全看不到徐见青几人的身影。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身后那座花灯架子旁有个半人高的石台,便提着裙摆跳了上去,四处张望着。
烟雾渐渐散去,她终于看到了街对面的人群中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徐见青的面具不知何时已被他摘了下来,此刻正握在手中,露出一张苍白而紧绷的面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视着,那双素日里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徐见青——”她将兔子灯高高举起,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徐见青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缪玉微看到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然后拨开人群便要朝她这边走来。
突然,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小心!”
徐见青的喊声撕破了喧嚣的夜空,那声音里的恐惧让缪玉微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也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铺天盖地的光亮。
那座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正朝她倾倒下来,上百盏花灯在倾斜中撞在一处,烛火引燃了薄绢的灯罩,轰地烧成了一片。
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明明脑子在尖叫着让她跑,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缪玉微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她,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拽进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里。
天旋地转,她被搂着朝一侧倒去,耳畔是木料坍塌的巨响、人群惊慌的尖叫。
还有那人胸腔里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她被死死地按在他胸前,他整个身躯都覆在她身上,将所有的火焰都挡在了身后。
他们在石板地上滚了两圈,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又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涌进了她的耳朵,吵得她只能听到尖锐的嗡鸣。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浓烟呛得她直流泪,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好半晌才渐渐清晰起来。
遍地狼藉。
那座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已塌了大半,残余的木架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夜风,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碎裂的花灯散落一地,烧焦的绢纱在热浪中翻卷着飞向夜空,像是一只只折翼的火蝴蝶。
而熊熊的火光之前,是徐见青。
一缕散发垂落在他颊边,平日里那张冷峻从容的面孔此刻也被烟尘熏出了几道灰黑的痕迹,衣袍的下摆还在卷着火苗。
他却像是浑然未觉。
那双眼睛里的急切与恐惧尚未完全褪去,目光在她的脸上飞快地扫视着,然后他上前两步,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玉微?”徐见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吓到她一般,“缪玉微,听到我说话了吗?”
肩上传来的力量像是一根绳索,将缪玉微从惊悸与混乱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点了点头。
徐见川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替徐见青拍打着衣袍下摆上还在蹿动的火苗,嘴里连声说着:“二哥你别动别动……”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点火星拍灭,他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残骸,后怕得声音都变了调,“还好二哥身手快,不然……”
他没有说完,可缪玉微看着那遍地残骸,也明白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徐见深这时大步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先查看了徐见青与缪玉微的情况,确认两人并无大碍,这才沉声道:“既明,你们先回去,我带着人先灭火,等兵马司的人到了便回。”
徐见青点了点头,握着缪玉微胳膊的手顺势下滑,牵住了她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被人潮冲走一般。
沈兰舒和徐婉君方才被徐见深派人护送到了马车上,见他们过来,连声关切地问了几句,又催促他们赶紧上车回府,请大夫来瞧瞧。
马车里很安静,与车外那条乱成一锅粥的长街判若两个世界。
徐见青坐在缪玉微对面,车厢内没有备用衣裳,他实在受不了衣袍上燃烧过后的焦糊味,便皱着眉将外裳脱了,搁在一旁,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中衣的袖口也燎破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截被火舌舔过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回过头去,见缪玉微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那张方才还笑盈盈的脸此刻微微发白,眼睫低垂着,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悸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沉默了一瞬,倒了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缪玉微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那股从里到外的寒意总算被驱散了几分。
她舒了口气,抬起眼来,正对上徐见青沉沉的目光。
“有没有哪里疼?”他轻声问。
缪玉微摇摇头。
方才她整个人都被徐见青护在怀里,就连摔下来都没有感到什么疼痛。
想到这,她抬眼打量了徐见青一圈。
“你有受伤吗?”
徐见青扯了扯袖口,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不想让她继续纠结此事,他问道:“方才你有没有看到那架子是怎么倒下来的?”
缪玉微仔细回想了一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时她的眼前只有铺天盖地的火光,整个人都被恐惧攫住了,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架子是怎么倒的。
她摇了摇头。
徐见青便没有再追问。
见她捧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徐见青的指尖轻轻捻了捻,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去,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在了掌心。
缪玉微愣了一下。
经历了方才险些生死相隔的惊悸之后,她的脑子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只手温暖有力,像是一块在风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反握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