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行人归至侯府时,早已是深夜。
门房里值守的小厮早得了信儿,听得院外动静,忙挑着盏灯笼快步迎出,昏黄灯影摇摇曳曳,映着青石板路泛出幽幽冷光。
正堂里烛火煌煌,王素筠站在门口不住张望着,看到几人行来,连忙快步迎上来。
“伤着没有?快让娘看看。”她语声急切,眉眼间满是焦灼。
缪玉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母亲,我没事,多亏了二爷。”
王素筠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确实除了裙摆上沾了些烟尘之外并无大碍,悬着的心先落了大半,转头去看徐见青。
“伤着哪儿了?让娘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边说一边去拉徐见青的手。
徐见青下意识将手往宽袖里缩了缩,神色淡然:“不妨事,只是些皮外伤。”
王素筠哪里肯信,一把将他的手拽出来,低头一看,手背上那片红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边缘已经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皮肉皱缩,分明是被烈火燎灼过的模样。
泪珠登时便从她眼眶里滚落,点点坠在衣襟之上,“这也叫无事?烫成这般模样,竟还说得如此轻巧,你是铜皮铁骨不成?”
徐见青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往缪玉微那边偏了偏,见她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便不着痕迹地将手从王素筠手中抽了出来,重新藏入袖内,侧身对着一旁候着的大夫温声道:“先给她诊视吧。”
王素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让沈兰舒陪着缪玉微去里间诊脉。
缪玉微被人挽着移步,临入内室前,又回眸望了一眼。
徐见青立在正堂中央,身后万千烛火融融,将他周身笼上一层暖黄光晕,身形轮廓在光影里清挺如竹。他眸光静静落向她,四目相接时,唇角极浅地向上一扬,似是无声的宽慰。
她敛了心神,转身随沈兰舒走入里间。
王素筠拉着徐见青,小心翼翼挽起徐见青的衣袖,细细检视他两条臂膀,直查遍周身,确认除却手背那处灼伤,再无别的伤痕,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地,可眼底的泪水依旧簌簌不止。
“好好的出去赏个灯,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她一面拿帕子擦眼泪,絮絮低语,满是心疼,“那花灯架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倒了呢?亏得你反应快,要是慢一步……”
话到此处,喉间哽咽,余下的言语再也说不出口。
徐观澜站在一旁,面色沉凝,没有插嘴。
他看了徐见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徐见青会意,待王素筠的哭声稍缓了些,才低声回道:“当时街上人潮涌动,纷乱之中未能看清端倪,不过大哥还留在原地等着兵马司。”
徐观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件事,兵马司的人会查,轮不到他一个侯爷插手。他只是叮嘱了一句“好好养伤”,便不再多言。
徐见青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方向。
透过半掩的门帘,他看见缪玉微坐在椅子上,大夫在给她诊脉,她微微侧着头,不知在听大夫说什么,神色尚算安然,只是面庞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
他静静望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
大夫给缪玉微诊过了脉,说只是受了些惊吓,身子并无大碍,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嘱咐她睡前煎服便可。又给徐见青处理了手上的烧伤,再三叮嘱这几日伤口万万不可沾水,这才背起药箱,躬身告辞。
徐见深还没回来,徐观澜让徐见青不必等他,先带着缪玉微回去歇息。
缪玉微从暖阁出来时,便见徐见青站在门口等她。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裳,想来是方才差吉星取来的。新衣衬得他眉目清朗,先前的慌乱狼狈之态尽数褪去,唯有袖口之下包扎伤口的纱布若隐若现,依稀可见伤痕。
“走吧。”他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缓步而行,一路寂然无声。
夜半凉风习习,拂过面颊,将残存的几分倦意尽数吹散。廊下悬着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闪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叠在一处。
徐见青的目光偏了偏,落在缪玉微身上,片刻又收回。
再次偏移,又收回。
往复数次。
……
行至院门前,缪玉微停下了脚步。
“二爷,”她迟疑片刻,轻声开口,“今晚……多谢你救了我,你早些歇息。”
徐见青低低应了一声,却并未转身去往前院,反倒抬步踏入了这一方院门。
缪玉微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二爷?”她看着他径直往后院走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徐见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晚我留下来。”
缪玉微的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徐见青回过头,看着她。
“你一个人,不怕么?”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定定地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缪玉微默然。
她当然怕。
那铺天盖地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险些便砸在她身上的巨大灯架……此刻回想起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
徐见青没有再问,一边迈步走入屋内,一边缓缓道:“今晚我留下,有事就喊我。”
缪玉微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