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担心她因为害怕做噩梦,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人陪,所以才主动开口留下来的么?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
-
梳洗过后,缪玉微穿着寝衣从浴室里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小巧。
她绕过雕花屏风,看见徐见青坐在书案后面,独坐书案之后,双目微垂,似在沉思。案上烛火摇曳,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轮廓清俊如画。
他太专注了,连缪玉微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缪玉微在书案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开了口。
“在想什么?”
徐见青闻声一怔,抬起眼来。
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在与她对上的那一瞬,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说罢,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自尚带湿意的发梢,移到素雅的寝衣,最后落在她一双清澈坦然的眼眸之上,细细打量,似在再三确认她身体无恙。
片刻后方才问道:“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缪玉微摇了摇头。
徐见青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下巴朝里间的方向点了点:“去休息吧。”
缪玉微应声,却并未即刻转身离去,目光掠过他清冷的面容,又望向不远处那扇屏风后的软榻。
软榻上已被春桃秋月铺好了厚厚的床褥,新换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搁了一只小小的安神香囊,清浅幽香隐隐漫开。
她忽然忆起,上一回他在此处歇宿,还是新婚之初的那几日。
目光在软榻上稍作停留,她敛了心绪,转身走向内室。
行至屏风边,她终究按捺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一道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依旧静坐在书案后,微微侧首,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量什么。
影子很淡,却在烛火的映照下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静谧又安稳。
缪玉微收回目光,放下绣纹床帐,钻入被褥之中。
被窝里早被汤婆子烘得暖意融融,混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沁人心脾。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屏气细听屏风外那道轻缓的呼吸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从心底深处慢慢漫了上来,如同坠入一汪温软池水,将四肢百骸尽数包裹。
她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酣眠。
-
徐见深是后半夜才回来的,脸色有些难看,一进门便径直往徐观澜的书房而去。
徐观澜亦未曾安寝,听闻他回来了,随手披了件外袍,便匆匆赶去书房。
父子俩在书房碰面。
徐观澜点了一盏孤烛,一豆烛火幽幽燃起,堪堪照亮案前一方天地。
父子二人分坐两侧,徐见深面色凝重,尚未开口,先叹了口气,“爹,今日之事,恐怕绝非意外。”
徐观澜眉头蹙起。
自听闻花灯出事,他心中便已有几分揣测,此刻见儿子这般神情,便知所想不差。
“那花灯架的底座,有被锯过的痕迹,瞧那新旧程度,绝非当日所为,想来数日之前便已遭人动手脚。只待当日人潮拥挤,底下支撑之物一松,整座架子便会轰然倒塌。”徐见深缓缓道出查探所得。
“是人为?”徐观澜眸光骤然变得锐利。
“眼下尚不能全然定论。”徐见深摇头,“那断口参差不齐,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搭建之时做工疏漏所致。”
话音稍顿,徐见深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来,“上元灯会本就是火灾、踩踏易发之时,按惯例,兵马司必会增派兵丁沿街巡查。可今日灯架起火坍塌之后,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才姗姗来迟。问及缘由,只推说是百姓奔逃,堵塞了街巷通路。”
徐见深接着道:“最奇怪的是,花灯鳌山就在正阳街上,那里必会是今夜人流最密之处,可值守之人,竟只是个叫不出名字小卒。”
救援不及,安排不当,放在平日或许能说上一句疏忽大意,可上元灯会每年都有,却独独今年祸事连连,一桩桩疑点摆在眼前,任谁都看得出其中不对劲。
此事背后,定然藏着猫腻。
徐观澜默然良久,抬眼望向窗外浓墨一般的夜色,终是一声长叹,“年前便听闻太子一党四处奔走,蠢蠢欲动。我原以为他们不过想趁着年下官府未曾开印,暗中谋些私利,却没料到,竟会闹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乱子。”
说到最后,想起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他的语气难免有几分激动。
徐见深闻言一惊:“父亲的意思,此事乃是太子……”
徐观澜缓缓捻着颔下长须,徐徐剖析:“兵马司与京卫指挥使司各司其职,本互不干涉。可昔日张铨曾任兵马司指挥使,如今兵马司兵丁常年短缺,时常要向京卫借调人手,两处衙门早已牵扯颇深,界限模糊。”
“如此说来,今夜兵马司故意拖延,是受了张铨的指使?”徐见深不解,“他们大费周章制造混乱,仅仅只为惊扰市井百姓?”
徐观澜双目微眯,神色愈发沉冷。
花灯爆燃,引起混乱是不可避免的,而他们的目的定然不止于此。
“制造骚乱不过是表象。一旦花灯做工粗劣、搭建疏漏的罪名被坐实,首当其冲被追责的,绝非维持秩序的兵马司,而是督办灯彩一应事务的工部。”
“他稍稍停顿,一字一句道:“而今年负责督办上元灯会之人,正是二皇子。”
太子精心布下这一出大戏,便是想借这场灯会惨祸,构陷二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