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安神汤的药力在午夜时分便渐渐散了,那些被白日的惊悸压下去的恐惧便趁着夜色从心底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她做了一个混乱而可怖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独自站在原地,头顶那座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正无声无息地朝她倾倒下来。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看那火光越来越近,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玉微。”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轻,却穿过重重火光与浓烟,稳稳地递到了她耳边。
“玉微,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层朦朦胧胧的灰蓝色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将满室笼在半明半暗之间。
模模糊糊中,她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徐见青。
他正坐在床边,微微倾着身,离她不过咫尺。
逆着晨光,他面部的轮廓起先是模糊的,随着她的视线渐渐聚焦,他的五官才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那双隐隐带着担忧的沉沉的眼睛。
缪玉微的脑子还是混沌的,噩梦的余悸与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搅在一处,让她分不清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场梦。
她大约是还在做梦吧,否则徐见青怎么可能会坐在她的床边?
她迷迷瞪瞪地想着,忽然伸出手去,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张脸上。
温热的。
指尖触到的是真实而细腻的皮肤,带着人体特有的温度。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指尖堪堪触到他的眉尾,能感觉到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扫过她的小指边缘,痒痒的。
他没有躲。
也正因为他没有躲,缪玉微骤然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徐见青怎么会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的触碰?
缪玉微猛的一激灵,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地收了回去,眼里的迷糊茫然一扫而空。
她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
“你、你怎么在这里?”
徐见青坐直身子,闻言,挑了挑眉。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那缕翘得格外顽固的头发,滑过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在她眼角那一点尚未干涸的水光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落在她因为动作太猛而扯得有些歪斜的寝衣领口上。
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从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白皙细腻,锁骨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两弯新月,安静地卧在那里。
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他垂下眼去。
“昨晚我就在这里。”他的嗓子紧了紧,“你忘了?”
缪玉微眨了眨眼,昨夜的事才像是退潮后重新浮出水面的礁石一般,一件一件地涌回她的脑海。
她怔了怔,一时有些尴尬。
“……没忘。”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缪玉微点了点头,沉默了两息,又问:“你……早起来了?”
“也是刚起。”
她再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可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也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哦”字。
“还要睡吗?”徐见青忽然开口。
缪玉微赶紧摇头。
徐见青便从床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上压出的细褶,转身朝外走去,“我去叫春桃秋月进来。”
缪玉微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从宽阔的肩背到修长的双腿……
正要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耳廓,忽然顿住。
他的耳尖,似乎有些泛红。
缪玉微愣住,保持着抓着被角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徐见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春桃秋月笑嘻嘻互相推搡着进来,凑到她跟前问东问西,她才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瞬间,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在她心口撞来撞去,撞得她整个人都乱了方寸。
徐见青刚才……是害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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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梳妆之后,缪玉微从里间出来,面上的红晕总算褪去了大半。
她在桌边坐下,随口问了句:“今早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来,便看见春桃秋月正站在一旁,两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缪玉微被她们这副模样弄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倒是一旁的梁妈妈看不下去了,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来替她斟了一盏热茶,道:“娘子方才梳妆的时候,姑爷去了小厨房。”
缪玉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便看见春桃秋月已不再遮掩,笑得意味深长,连梁妈妈的脸上也浮起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缪玉微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了。
她垂下眼帘,故作轻松地整了整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努力放得平淡随意,“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秋月抬脚便要跟上去,却被春桃一把拽住了胳膊,“你干什么去?”
“去服侍娘子啊。”秋月一脸无辜。
“你傻呀!”春桃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姑爷这明摆着是要亲自给娘子做饭,两个人好不容易能单独在一处待会儿,你跟去做什么?杵在旁边当蜡烛吗?”
秋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笑着退了回来,和春桃两个人靠在门框上,探着头往小厨房的方向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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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玉微走到小厨房门口时,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厨房的门半敞着,灶膛里的火光将里头映得暖融融的,噼啪的柴火燃烧声中,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站在门边往里望去,便见徐见青站在砧板前,正低头对着砧板上那一堆面粉和旁边一碗调好的肉馅。
他的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那副无从下手的模样,与平日里的从容冷淡简直判若两人。
缪玉微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徐见青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是她,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倒还稳得住。
缪玉微扫了一眼砧板上的面粉和肉馅,这阵仗,一看便是孙妈妈原本打算做汤包的。
汤包这东西,和面要讲究水温,擀皮要讲究厚薄,捏褶子更是要手艺,便是在厨房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孙妈妈来做,也得费一番工夫,对于面前这位连厨房都不知进过几回的徐二爷而言,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跨进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听说徐二爷要亲自下厨,前两次都错过了,这回可得来开开眼界。”
徐见青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有些无奈,回过头来看了看砧板上那一堆无从下手的物什,面不改色地道:“厨房油烟大,你回去等着。”
缪玉微看着他,想起方才他离开时耳尖泛红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