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在他对面坐下来,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今日去哪儿了?”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随口问道。
徐见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与父亲聊了些公务上的事,正好撞见徐见川要偷溜出府,父亲便让我将他带回去考校功课。”
他难得说这么多,缪玉微有些讶异,多看了他两眼。
徐见青察觉到,抬眉问她:“怎么了?”
缪玉微摇摇头,没说什么。
徐见青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孙妈妈带人来摆晚饭,他便敛了眸。
吃了两口饭,缪玉微还是有些憋不住,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几分,“昨晚的事,你知不知道衙门要如何处理?”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眼下各衙门都还在封印放假,昨夜事出突然,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反应不及,今日应当已经开始善后了。抚恤伤亡、清查损失、扑灭余烬,这些都是急务,至于追责问责,怕是要等到开朝之后才见分晓。”
缪玉微听着,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今年督办上元灯会的是二皇子?”
徐见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缪玉微脸上停了片刻,似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福善白日来过了,是她告诉我的。”缪玉微也不隐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徐见青“嗯”了一声,垂下眼去,没有接话。
缪玉微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觉不觉得这花灯架子倒得也太巧了些?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岂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来,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徐见青那张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的面孔。
徐见青盯着她看了良久,蹙了蹙眉,有些不赞同地道:“你倒是敢说。”
缪玉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银箸假装夹菜,“我这不就是闲的没事,瞎猜两句嘛,同你说说而已,不会到外头去乱说的。”
徐见青没有接她这句嘴硬的话。
他将银箸放下,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的神情比方才又正色了几分,“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要提,无论是对福善,还是对你身边的丫鬟,都不能再多说。”
缪玉微难得见他这般严肃,便也正襟危坐,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这话也就在咱们自己屋里说说罢了,出了这个门,我肯定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这不是只有咱们两个么。”
徐见青闻言,微微一怔。
她说得那般自然,仿佛他们二人当真是夫妻一体,而他也被她纳入了可以信任到随便说话的“自己人”行列。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看着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才重新抬起眼来,“不管是谁督办,昨夜的事都闹得太大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缪玉微沉默了下去。
她想起福善白日里描述的那番惨状,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这股低落的情绪一只蔓延至饭后,以至于缪玉微都没有发现徐见青今日用完饭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去前院,而是默不作声地走到小书房,捧了一卷书来看。
等她准备去洗漱时,才忽然发现了那个端坐在书案后头的身影。
脚步忽然顿住。
他的姿态很闲适,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书页的边缘,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听起来像是在赶人似的。
她忙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还以为你用完饭便回前院了。”
徐见青抬起眼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书页上。
“你昨夜还在做噩梦,我不放心,再多留一日。”
说完,他垂淡定地翻过一页,从容不迫,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缪玉微站在书案前,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样子,想了想,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
今日听了那么多,谁知道夜里还会不会做噩梦,他既然愿意留下来,她又何必矫情地推三阻四?
“那……”她抿了抿唇,目光在软榻和书案之间飘忽了一瞬,最后还是落回了徐见青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上,“那你早点歇着,外间夜里凉,让秋月再给你加一床被子。”
她说罢便转身朝浴室走去了,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衣袂轻轻擦过屏风,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徐见青依旧垂着眼帘,直到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他才微微抬起眼来,缓缓将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书卷又翻过了一页。
可那一页上写的什么,他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