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西北角的花架下便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张妙云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手中的泥金团扇飞出去老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般又蹦又跳,一边跳一边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后背,嘴里尖声叫着:“有虫!有虫!快帮我拿掉!”
她那张温婉端庄的面孔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发髻上的衔珠步摇在剧烈的动作中歪歪斜斜地挂了下来,一支甚至啪嗒掉在了地上,几缕碎发散落下来糊了她半边脸。
周围几个姑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便七手八脚地凑上去帮她找,可那毛毛虫早已被张妙云方才一通乱拍拍得掉进了她衣裳的夹层里,几个姑娘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才将那条已是半死不活的虫子从她腰带下面抖落了出来,拿手帕垫着战战兢兢地拎给大家看。
张妙云看到那条绿油油、毛茸茸的虫子,脸色刷地白成了纸,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呕出来。
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肩膀还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她想发火,想质问是谁干的,可一抬眼,满园宾客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忍笑的,有摇头的,还有几个素日里便不大对付的姑娘正拿团扇掩着嘴,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的脸从惨白又涨成了通红,羞愤交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丫鬟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退去了偏厅整理仪容。
缪玉微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张妙云一眼。
她端着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茶汤上的那一片嫩绿的茶叶,嘴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分明。
福善还在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待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顿时两眼一亮,口中念叨着“老天开眼”。
她凑过来,正要与缪玉微分享这个大快人心的事情,却发现她似乎毫不在意,顿时觉得奇怪。
待看到她无辜却又暗藏得意的小眼神时,福善顿时明白过来。
她朝缪玉微竖起一个大拇指,压低了声音道:“行啊你,这招够绝的。”
缪玉微眨眨眼,无辜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福善便笑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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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时,暮色已沉沉地压了下来。
别院门口车马如织,宾客三三两两地步出大门,各自寻着自家的马车。
缪玉微挽着福善的手走在最后头,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缪玉微发现身后几个姑娘忽然噤了声,随即四周的喧哗似乎也低了几分。
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便看见了别院门口停着的那辆熟悉的马车。
她正疑惑着,车帘忽然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面容。暮色从柳梢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流动的细碎光影,将那道清挺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是徐见青。
缪玉微的脚步微微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福善已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她的腰,“行啊,徐二爷竟亲自来接你了,莫不是也听了那些谣言,亲自来给你撑腰的?”
缪玉微心中又是一动,没有回答,忙与福善道了别,加快脚步走到了马车前。
她仰起头来看他,暮色落在她脸上,将她那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讶映得清清楚楚。
“你……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
徐见青却没答,只偏了偏头,示意她先上车。
缪玉微这才扶着春桃的手,踩着马凳上了车。
看她稳稳踩上马凳,徐见青便要放下窗帘,却忽然感到两道目光,直直落在这边。
他眉头一皱,往芙蓉园门口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三三两两驻足观望的贵女,精准地落在正站在门廊下、头发还因方才的狼狈而有些松散的那个身影上。
可他只停了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然后便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一般,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
张妙云站在门廊下,手中攥着那柄方才被人捡回来的泥金团扇,指节捏得发白。
方才那一番当众出丑已经让她羞愤欲死,此刻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从来不肯多看她一眼的男人,竟破天荒地亲自来接另一个女人回家,那份温存与体贴,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东西。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眼底翻涌着说不清是恨还是妒的浪潮。
马车里,缪玉微接过徐见青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微微侧过头去看他,“你怎么来了?”
徐见青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散值后听说你在这里,正好顺路,便过来了。”
缪玉微点了点头,没有戳破他。
从官署回长平侯府与来这别院,哪里是什么顺路,分明是绕了一大圈。
她低下头去喝茶,借着茶盏的遮掩,将嘴角那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藏在了杯沿后面。
正想着,徐见青忽然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来,递到她面前。
那油纸包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印着聚芳斋的暗红钤印,油纸上微微透着点温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缪玉微接过来,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这聚芳斋是西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做的桂花糕与枣泥山药糕最是一绝,只是位置偏僻,不顺路也不顺脚,平日里府里的人去买一趟都要专门跑上一趟。
“聚芳斋的点心?”她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路过那里?”
徐见青看着她,神色柔和,“今日外出办差,正好路过。买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婉君。”
缪玉微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竟与婉君成了一样的待遇。
车帘漏进细碎柔光,落得满厢温煦。
她抬眸,眼波轻转,故意道:“我一份,婉君一份,二爷这是拿我当小孩子呢?”
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这般打趣,徐见青的神色明显愣了一瞬,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难得有些回不上话来。
缪玉微瞧着他这副少见的怔然模样,不由心情大好,笑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
“多谢。”她甜甜地笑起来。
少女倏然盛放的笑颜澄澈又鲜活,似春风拂破冰面,撞得徐见青眸光微滞,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一时竟挪不开半分。
缪玉微低头拆开油纸包一角,拣了一块送进嘴里,枣泥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细腻。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抬眼时,恰好撞入徐见青沉沉凝来的目光,心念微动,将被自己咬了一点的糕点递到他唇边,“二爷可要尝尝?”
枣泥的香气扑向鼻尖,徐见青垂眸看着那月牙一样的咬痕,鬼使神差地低头咬了一口。
微凉的唇瓣轻轻擦过她温热的指尖,浅浅落咬一口。
甜香味在口腔弥漫开来,分不清是哪里的味道。
那一触极轻,却似春蜂轻蛰指尖,一丝细密酥麻从指尖弥漫至心口。
缪玉微心头微颤,耳尖悄然染上薄红,目光慌乱落向晃动的车帘,不敢再与他对视。
余下的半截糕点被她轻轻捏在指间,一时进退两难。
车厢里寂静无声。
忽然,视线里探过一只手来,从她指尖将剩下的糕点捻了过去。
缪玉微心口一跳,下意识抬眸追随而去,便见徐见青将那糕点放入口中。
她心头微动,问:“往往后,日日都有吗?”
不必解释,徐见青便听懂她在问什么。
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眸光缠绕,无声无息之间,有细碎的什么在方寸车厢里滋生、蔓延。
缪玉微眉眼弯弯,笑起来。
“那往后,我可要日日盼着二爷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