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这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春日暖融融地洒下来,将去岁新修的小花园照得明媚鲜妍。
这小花园修好时已是深秋,花木凋零,满园萧瑟,看不出几分好看来。如今熬过了一整个冬日,春风一吹,满园的草木便争先恐后地吐出了新芽嫩蕊,倒叫缪玉微这个“园主”有些措手不及了。
缪玉微打算拾掇拾掇,便换了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松松地垂在脑后,活脱脱是个乡野小娘子的模样。
入京后,春桃秋月见惯了缪玉微华服锦衣的模样,冷不丁看她换上从前常做的打扮,一时倒有些不适应。
今日恰逢休沐,徐见青去书房处理几封要紧的函件,得知缪玉微正在小花园里跟张花匠学种花,便起身朝后院走去。
小花园里桃李初绽,海棠含苞,几丛迎春花开得金灿灿的,而在这满园春色之中,他最先看见的却不是花。
缪玉微正蹲在花圃边,跟着张花匠的示范,将一株幼嫩的月季苗小心翼翼地栽进新翻的泥土里。
她的动作不算娴熟,却带着一种认真而专注的可爱,手指沾满了湿润的泥土,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辫梢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小片枯叶,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春光从她身后那株刚抽了嫩芽的海棠树间筛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红扑扑的脸庞上,将那脸颊上自然的红晕映得比满园春花还要鲜妍几分。
徐见青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一瞬间,眼前的缪玉微,与他记忆中在绍兴江边送她鱼吃的缪玉微毫无预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缪玉微抬起头来,正对上他怔怔望着自己的目光。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满是泥点子的粗布衣裳,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主动解释道:“这身衣裳是为了干活方便,是不是……不太得体?”
徐见青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会。”说着,他抬脚走进花圃,“你还会做这些?”
缪玉微听了这话,眼角眉梢便扬了起来,“那当然,我可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说起从前,她的语气便不自觉轻快起来,像是那条被她牵着的风筝线,松一松,便飘回了绍兴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我祖母从前就是个农女,虽说后来日子好了,不用再亲自下地干活,可她歇不下来,就在院子里自己鼓捣了一小片菜地,种些瓜果蔬菜。我小时候觉得好玩,便跟着她学,什么刨土、犁地、撒种、浇水,我都干过。有一年我种的黄瓜长得特别好,比隔壁大娘家地里结的还大,祖母还特地拿去向人家炫耀来着。”
她说得飞色舞,两只手在比划着,神色比一园子的春光还要明媚。
徐见青看在眼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
他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方才栽好的那株花苗。
——是一株矮牵牛,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颤着,根部被细土妥帖地覆住,压得稳稳当当的。
他看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开口,“这株……种得挺好。”
缪玉微看了他一眼,听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太确定的意思,忍着笑,没有戳穿他,只是将手里的另一株花苗递过去,“你要不要试试?”
徐见青低头看了看那株花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平日里不是握笔便是握剑,沾的都是墨香和铁锈的气味,此刻却要用来捧这一株颤巍巍的、带着泥土腥气的花苗,怎么看怎么觉得违和。
可他看了她一眼,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种哪儿?”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接了就不能半途而废”的认真。
缪玉微忍着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就种这儿吧。先刨个小坑,不用太深,把根放进去,然后覆土,轻轻压一压就好了。”
徐见青蹲下身去,拿着花苗比划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在土里挖了一个坑。
那坑挖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深度倒是刚刚好。
他将花苗放进去,又仔仔细细地覆上土,比起平日的从容,此刻他的动作难得显得有些笨拙。
缪玉微蹲在一旁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两人在花圃边上忙活了一阵,张花匠见二爷也在,便越发不敢怠慢,又教了几样简单的养护之法,缪玉微听得认真,时不时还问上两句。
徐见青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开春之后,小花园里已有不少花都开了。满园姹紫嫣红,春色烂漫,可缪玉微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站在这一片斑斓之中,非但没有被满园花色掩去光芒,反倒被衬得如同一朵出水芙蓉。
天然,鲜活,灵动。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张花匠都偷偷抬眼看了他好几回,他才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她起身去花圃边挑拣花苗,徐见青的目光追随而去,忽见她回过头来。
她怀里正捧着一大簇花,姹紫嫣红地堆了满怀,将她的脸映得粉粉嫩嫩的,像一朵被繁花簇拥着的水莲。
她看过来,眉眼弯弯,扬了扬手里的花,“好不好看?”
花枝在她怀中摇曳,烂漫成一片流动的云霞。
徐见青并没有看清,视线里只有她灿如云霞的笑容。
良久,他点了点头。
缪玉微便满意地弯起了眼睛。
在她回过头的那一瞬,徐见青垂下眼帘,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好看。”
徐见青不懂种花,看着缪玉微跟着张花匠忙活得热火朝天,便也不去打扰,转身坐在凉亭里,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春日的午后暖洋洋的,亭子四周的竹帘被微风轻轻拂动,投在她身上的光影便也跟着轻轻摇晃,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过了会儿,吉星忽然走进亭中,垂手道:“二爷,外头来了个小厮,说是今日会试放榜,他家公子中了,特来给二娘子报喜。”
徐见青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应是狄明春。
“去把人带进来。”
吉星领命而去。
徐见青站起身来,走到凉亭边缘,朝花圃中那个正蹲在地上仔细给一株茶花松土的身影唤了一声:“玉微。”
缪玉微抬起头来,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鹤嘴锄。
她以为他有什么事,便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跑着过来。
她跑起来时长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比平日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跑到凉亭前,微微仰起脸来看他,那双被春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修长的身影。
“怎么了?”
徐见青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微微一凝。
她方才干活时不知蹭到了什么,左边脸颊上横着两道灰扑扑的泥印子。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上前一步,微微倾身,将帕子覆在她脸上的泥印处,轻轻地擦了下去。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素白帕子,他的指尖在她颧骨上轻轻按了按,又沿着那道泥印缓缓滑到鼻翼,将她脸上两道泥印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倾身靠近时,呼吸便拂在她的额角与眉梢,带着微微的热度。
缪玉微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一圈极淡的灰蓝色。
平日里只觉得他冷淡疏离,眉目之间总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薄,可此刻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张冷淡的面容上竟生着一副精雕细琢般的五官。
原来那些被冷峻与疏淡掩盖了的线条,凑近了,竟这样好看。
徐见青擦完最后一道泥印,垂下了眼帘,正正对上了她的目光。
微微睁大的杏眼,眼角因惊讶而轻轻扬起,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点没擦到的泥星,两颊的红晕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不知是劳作的热气蒸腾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的眼睫很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像是两片薄薄的蝶翼,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扇动,一下一下,扇得他心头有些发痒。
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看她,那副毫无防备的姿态,和云团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雪白可爱。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整个人微微一僵,那只执着帕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随即他面上若无其事地将帕子收回袖中,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近得有些危险的距离。
缪玉微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方才被他擦过的那半边脸颊,触到之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她正想问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看到云开,缪玉微才忽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忙走上前几步,连脸上那点尚未褪尽的红晕都顾不上遮掩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