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放榜了?”
云开显然也高兴得不行,一张脸红扑扑的,棉袄的领口都被汗洇湿了一圈,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见到缪玉微,他声音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二娘子!大喜!大喜!公子中了!”
缪玉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忙问:“中了多少名?”
云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头名!会元!”
缪玉微整个人都愣住了。会元。
她原以为,以狄明春那副耿直甚至有些激进的性子,能考中贡生便已是不错了。她甚至担心过,他在策论里会不会又写了什么太过锋芒毕露的言辞,惹了主考的不快。
谁知他竟成了头名!
这个结果,实在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真的?”她又问了一遍。
“真的!”云开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又惊又喜,忙扬声唤春桃去包一个红封来,权当贺礼。
云开却连连摆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二娘子使不得,公子说之后还有殿试,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待殿试之后,公子定亲自登门向二娘子道谢。”
缪玉微闻言,冷静了下来。
他说得不错,会试只是第一关,殿试才是真正定生死的那一关。殿试之后,所有人的名次都会被重新洗牌,会元到了殿试上也只能从头再来。
他眼下虽中了会元,可若是殿试上发挥失常,那便是前功尽弃;若是到时候还能独占鳌头,那才真的值得庆贺。若是此时便得意忘形,反倒容易失了稳重。
当下她便也不再坚持,只郑重地对云开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让他好生准备殿试,我信他定能心想事成。”
云开响亮地应了一声,又朝缪玉微深深作了一揖,便转身跟着吉星一溜烟地跑了。
缪玉微望着云开的背影,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她想起狄明春这些年的坎坷,那样艰难的处境里,他也没有放弃读书,没有放弃自己的志向,如今他终于熬出头了,不管殿试结果如何,他都已经站在了那条他梦想了多年的路上。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缪玉微回过头去,便见徐见青已从凉亭中走了出来,负手站在她身后。
他方才在亭中已将云开的话听了个大概,此刻见她回过身来,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缪玉微便告诉他,狄明春中了会元。
她声音里还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激动,眼角眉梢都染着一层由衷的喜悦。
徐见青也略有些惊讶。
可他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高兴,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怪怪的滋味。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帮她擦脸了,那两道灰痕在她脸上时,好歹还能让人分走几分注意力。
“就这么高兴?”
“当然了。”缪玉微理所当然地答道,“他先前过得那么苦,一个人咬着牙撑到现在,多不容易。而且怎么说我也算是他的房东,若他当真能进前三甲,我也与有荣焉不是嘛。”
她说得坦坦荡荡,那份高兴也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半分暧昧不清的牵扯。
徐见青看着她,将心里那一丝莫名的滋味按了下去,不再去想。
而此时的庄家,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正厅里的气氛沉得像一潭死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缪玉灵坐在主座上,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死死地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庄母坐在她身侧,两只手绞在一处,时不时往门口张望一眼,又缩回目光,嘴里念念有词。吴秀娘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目光倒是比庄母镇定些,可那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紧张。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撕扯着,将每个人的心都攥得紧紧的。
缪玉灵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她太阳穴都在疼。
会试前那些日子,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重生后做的那些事会改变庄文彦的命数。所以她逼着他读书,不许任何人打扰他,甚至连吴秀娘都被她拦在了书房之外。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只为了让庄文彦能像上一世一样,顺利考中,一路青云直上。
可她还是害怕。
她害怕那些已经脱缰的事,会产生什么她预料不到的影响,最终将她最后一点希望也泯灭。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庄文彦走进来了。
吴秀娘第一个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表哥!考得如何?”
庄母也站了起来,既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庄文彦。
缪玉灵没有起身。
她脊背绷得笔直,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要太过失态。可当她的目光越过吴秀娘和庄母,落在门口那个低着头、塌着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的身影上时,她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庄文彦回来了,却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吴秀娘和庄母已经迎了上去,围着庄文彦七嘴八舌地问着结果。庄文彦却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走到桌边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嘴里灌。
庄母急得不行,连声催问他身边的小厮。
那小厮缩着脖子,偷偷看了庄文彦一眼,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才低声道:“回老太太的话,公子考中了。”
庄母和吴秀娘同时松了一口气,就连缪玉灵也觉得自己那颗被攥得快要碎掉的心忽然松了一松。
还好,至少是中了。
可下一瞬,她看着那小厮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低垂的头,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名次呢?”她追问。
那小厮的头埋得更低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最……最后一名。”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缪玉灵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晃了两晃,扶着桌沿才堪堪稳住身形。
最后一名。
上一世,庄文彦名列前茅,风光无限,这一世,他竟然只是勉强踩着最后一道门槛挤进了殿试,那名次与她记忆中的辉煌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不敢相信。
她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庄文彦的衣襟,那张描画精致的面孔因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扭曲,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最后一名?你怎么会考了最后一名!”
庄文彦任由缪玉灵揪着他的衣襟来回摇晃,既不辩解也不反抗,那副丧魂落魄的模样,倒比方才那个名次更让缪玉灵心底发寒。
吴秀娘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去掰缪玉灵的手,“表哥他都考中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这般对他……”
话还没说完,缪玉灵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吴秀娘脸上。
“你还有脸说话!”缪玉灵的声音又尖又厉,“若不是你这贱人勾引他,若不是你整日黏着他缠着他,他怎么会考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她越说越气,伸手又准备甩第二个巴掌,庄母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拉架。
庄文彦被搅得心烦意乱,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巨大的碎裂声让整个厅堂骤然安静了下来。
“都吵够了没有!”庄文彦大吼了一声,那声音嘶哑而绝望,像是在这压抑憋闷的午后炸开的一道闷雷。他扫过三人的脸,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缪玉灵站在原地,望着庄文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头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
经魁变成了最后一名,那个意气风发、让她敢把全部身家都赌上去的庄文彦,在这一世里,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手指缝里滑落。
难道她重生一世,苦心经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