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殿试放榜的日子,福善一大早便来了。缪玉微被匆匆吃了几口饭,便被她塞上了马车。
“你也太急了,”缪玉微看着对面正不住往车窗外张望的福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所有贡生一早都去了奉天殿,要在那里等候陛下亲临,传胪唱名。等他们从奉天殿里出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咱们便是晚些再走,也赶得上。”
福善却理直气壮道:“等他们出来了再去,哪里还挤得到前头?你没见过往年那阵仗,我可不想站在三排人后面,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什么都看不见。”
缪玉微无奈笑笑。
马车到了长安门外便再也驶不动了。
长安街两侧早已挤满了前来等候的百姓,有贡生的亲眷,有看热闹的闲人,有背着褡裢打算榜下捉婿的富绅,还有三三两两揣着手炉的媒婆,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缪玉微掀开车帘看去,不由咋舌,回过头,福善递给她一个“我说的没错吧”的眼神,而后拽着她下了车。
她像一尾灵活的鱼儿般,拉着缪玉微在人缝里左钻右钻,硬是在最靠近栅栏的位置挤出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缪玉微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伸长脖子朝门洞里张望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模样,跟那些等着榜下捉婿的老父亲可太像了。”
福善正踮着脚往前看,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来嗔了她一眼。
不过那恼意却只维持了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便被她耳根上那两抹迅速漫上的淡红出卖了。
她扭过头去,只当没听见,抓着栅栏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缪玉微看在眼里,没有再逗她。
今日围观者众,福善贵为君主,知道若是被人认出她挤在栅栏边眼巴巴地等着看一个新科贡生,少不得要被说闲话。她嘴上虽总说“不明白狄明春为何要避嫌”,可临出门前还是乖乖地将面纱仔细地戴上了。
也不知等了多久,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语声鼎沸。
缪玉微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前面那人发髻上插了几支簪子,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忽然顿住了。
隔着人海,她看见了缪玉灵。
她站在另一边,浑身绷得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冷而危险的气息,仿佛只要再多加一根稻草,便会彻底崩断。
她看起来既不像那些满心期待的亲眷那般紧张兴奋,也不像那些看热闹的闲人那般轻松好奇,倒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在等待最后一张底牌的揭开。
四目相对。
缪玉微微微一怔,本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毕竟她们之间早已撕破了脸,连表面上的客套都不必维持。
可这一次,缪玉灵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缪玉微看了片刻,眼神阴沉空洞,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然后她才缓缓地、僵硬地将目光移了开去,
缪玉微皱了皱眉,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她正要再仔细看一眼,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打破了满街的喧嚣。
“来了来了!”福善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她顾不上缪玉灵了,回眸朝前望去。
长安门轰然大开。
两列身着明光铠的禁军率先从门洞中步出,步伐整齐划一,紧随其后的是皇家鼓乐仪仗,金鼓齐鸣,声震云霄。仪仗之后,两名礼部官员手捧一卷赤底金字的金榜,神色肃穆地走了出来。
所有嘈杂的人声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像是满街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在那之后,便是今年所有的贡生。
身侧的福善紧张地抓住了缪玉微的手,缪玉微被她感染,也不由屏息等待。
一个身着崭新的大红贡生公服的年轻男子,昂首阔步,走出了长安门那幽深的门洞。
日光洒落下来,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从容,没有得意忘形的轻浮,也没有故作谦虚的扭捏,眉宇间尽是坦荡而舒展的意气风发。
新科状元,狄明春。
缪玉微不由自主地弯起了唇角,她正想去看福善,便觉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攥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便看见福善的眼睛亮晶晶的,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将福善的手反握在掌心里,轻轻地捏了捏。
狄明春身后,是榜眼与探花,再之后,便是今年所有的贡生,浩浩荡荡,从长安门洞中鱼贯而出。
礼部官员在禁军的护卫下走到龙棚之内,将那一卷赤底金字的金榜高高悬挂于龙棚正中的匾额之下。所有贡生齐齐转身,面北而立,朝奉天殿的方向躬身长揖,叩谢皇恩。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喝彩,有喊名字的,有往队伍里扔花瓣的,有扯着嗓子叫着自家孩子名字的,热闹沸腾。
云开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在人群最前头蹦蹦跳跳地朝狄明春挥着手。狄明春正与几位同窗说着话,听到云开的声音,回过头来,朝他微微颔首,又与同窗多说了两句,这才转身朝她们这边走来。
“让二位久等了。”狄明春走到近前,不卑不亢地朝二人拱手作揖。
缪玉微笑着摇了摇头,福善也连忙摆手,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声音却比她预想中沙哑了几分。
云开这会子已憋不住了,扑上来便是一通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公子你终于熬出头了。”
狄明春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狄明春到底是新科状元,关注者甚多,不过片刻工夫,周围便已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交头接耳议论的,有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的,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隔着人群偷偷拿眼瞟他。
缪玉微察觉到周围无数道视线投来,便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人群中一扫,忽然便顿住了。
她又对上了缪玉灵的视线。
缪玉灵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几乎是惨白,眼里翻涌着奇怪的情绪,像是一种被巨大的恐惧与不可置信牢牢攫住之后残留下来的、近乎绝望的怨恨。
缪玉微愣了一瞬,完全不明所以。
她视线稍一偏,看到一个正转身离去的背影。
是庄文彦。
他低垂着头,脊背微微佝偻,脚步有些踉跄,不过片刻便被人潮吞没了。
缪玉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龙棚里那张金榜,可隔得太远了,她根本看不清。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狄明春:“狄兄,唱名时,你可有听到庄文彦这个名字?”
狄明春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缪玉微心下疑惑。
既然榜上有名,那便是正经的进士,多少人寒窗苦读一辈子连贡院的门槛都摸不到,庄文彦能考中贡生,已是百里挑一的俊才了。可方才缪玉灵那副模样,倒像是庄文彦名落孙山了似的。
这是为何?
她来不及细想,便被福善挽住了胳膊。
福善面纱下的脸还有些泛红,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走罢走罢,喜也道过了,再不走,那些榜下捉婿的可要连咱们一道围上了。状元郎等下还要游街,咱们可得抢个好地方。”
缪玉微知她是故意这么说,看到狄明春有些尴尬的神色,无奈摇了摇头,互相道了别,才朝马车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缪玉灵已经转过身去了。
庄文彦的身影早已不见了,她僵硬地回到马车上,指甲死死地掐着掌心的肉。
她面上是近乎麻木的空洞,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长安门外的那一幕。
这一世,庄文彦不是状元,而成为状元的人,又与缪玉微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