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过后,缪玉微散着半湿的长发出来。
徐见青正坐在桌边,手中执着一卷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就着烛火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起身去沐浴。
缪玉微独自站在屋子中,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只觉得这屋子实在是太小了。
别院不比侯府,地方不大,屋舍也不多,正房给了阿公阿婆住,她与徐见青便住在东厢房。
下午阿婆带她过来收拾时,她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屋子虽小,倒也干净齐整。可此刻环顾一圈,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屋子里没有软榻。
也就是说,今夜,他们两人要同床而眠。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湖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心烦意乱,便去找些事情做。
她将两条锦被并排铺好,中间留了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隙,端详了片刻,又觉得那缝隙太刻意,便又伸手将两条被子往中间拢了拢,再端详片刻,又觉得太近了。
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调整了好几次,直到水声停下,她才猛地收回手,做贼心虚般直起身来。
徐见青的长发也散了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与鬓边,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少了几分惯常的冷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一边用干帕子擦着头发,一边朝床边走来,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在那一览无余的厢房里扫了一圈,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擦头发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将帕子搁回架子上,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你先睡吧。”他说,语气平淡而自然,“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缪玉微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分明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才拿那些公文当挡箭牌,好让她安心先睡。
她轻轻应了一声,掀开被子,在里侧躺了下去。
屋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那一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忽明忽暗。
她看着屏风上那道修长的影子,心头那股纷乱的思绪便渐渐地沉了下去。
她忽想起方才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盛大的烟火之下,他披星戴月,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开了口。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她看见屏风后的身影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地朝这边转过头来。
隔着一扇半透的屏风,两人的目光似乎在那一瞬间触碰在了一起,又似乎没有。
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漫长。
也不知过了几息,她听见他应了一声。
“好。”
然后他放下手中公文,端起烛台,站起身来。
影子在屏风上晃了一晃,而后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每靠近一步,那轮廓便清晰一分。烛火的光晕从屏风边缘溢出来,将整个房间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缪玉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忽的一下,他从屏风后转了过来。
室内昏暗,只有他手中的烛火晕开一团暖黄的光,将他的脸映得愈发棱角分明,眉眼愈发深邃。
他的目光像是被夜色与烛火剥去了那层冷硬的外壳,露出底下一点灼人的温度,沉沉地铺了过来。
缪玉微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下意识敛下眼眸,将视线移向了自己的指尖。
烛火逐渐靠近,床帷间那些幽暗被一点一点地驱逐。她的影子被压在他那高大的影子之后,完完全全地笼罩了进去。
她忽然觉得,这张本来还挺宽敞的床,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她往里让了让。
烛台搁下的那一刻,床板微微一沉,身侧拂过一缕风,干燥的、温热的,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拥抱,将她密密匝匝地裹在了里头。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
头顶帐子上的暗纹在火光里忽隐忽现的,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波,好像缪玉微此刻混乱的呼吸。
她无比庆幸地想,还好有两床被子,不然肯定会更尴尬。
长到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偶尔赖在祖母床上,她还从未与旁的人同床共枕过。
何况是个男人。
这种感觉完全不同,她能闻到徐见青身上和她如出一辙的沐浴香气,能感受到他干燥温热的气息,甚至能听到他沉闷强劲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缪玉微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交叠在腹部的手缓缓上移,捂在心口,只觉得那里似乎有一面鼓,砰砰的,越敲越快。
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
缪玉微屏住了呼吸,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晚上吃了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几分沐浴后特有的慵懒与沙哑。
这问题来得毫无预兆,让缪玉微不由愣住。
她看着头顶的床帐,大脑像是忽然间不会转了一样,呆呆地答道:“吃了酒酿汤圆,还有阿婆做的小菜……”
“嗯。”他似乎点了点头,又问,“下午和阿公阿婆聊了什么?”
“聊了阿公阿婆的身子,还有绍兴老家的邻里,还说了狄明春考中状元的事。”
徐见青又“嗯”了一声,顿了顿,忽然问:“喜不喜欢晚上的烟花?”
缪玉微绞着手指,点点头,“喜欢。”
徐见青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可他确实在笑。
缪玉微忍不住侧过头去看他。
烛火在他侧脸上笼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将平日里那些冷硬的棱角都化开了,从眉骨的弧度到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笑什么?”
“笑你。”
徐见青也转过头来,虽然背着光,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意,那些冷淡与疏离全然不见,与平日里的徐见青判若两人。
“你现在似乎问什么都会回答,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趁机问些更隐私的问题。”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她看得愣住,鬼使神差,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嘴角。
柔软的皮肤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带着沐浴后微微的湿热。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指尖下的嘴角忽然僵住了,而后又轻轻地、试探性地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触碰。
徐见青看着她,眼睫微微垂下来,目光落在她戳着他嘴角的那根手指上。
“做什么?”他问,声音里还残留着未褪的笑意,却又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紧绷。
缪玉微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你还是徐见青吗?不会是什么妖怪变的吧?”
徐见青愣了一瞬,随即笑开,嘴角的弧度比方才还要大些。
“为什么这么觉得?”
缪玉微缩回手指,却还看着他的眼睛,理所当然地道:“我认识的徐见青,从来不会这么笑,便是笑,也是很浅很浅,一下就收回了。”
徐见青定定地看着她,“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
缪玉微皱了皱鼻子,“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这样的吧。”
徐见青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没有说话,转过头去躺平了,目光落在头顶那晃晃悠悠的帐子上。
缪玉微以为他不再说话了,心里莫名有些空落。
她正要侧过身去试图入睡,忽然又听见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缪玉微顿了顿,侧过头去看他。
他依旧平躺着,目光望着头顶的帐幔,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要说真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