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底下，高氏正拉着缪玉微的手，说得热闹。

“这次来，真是多亏了既明。”高氏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欣慰，“他派去的人，一路上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你祖父腿脚不便，他便让人备了软轿，连上下马车都有人扶着，还专门请了大夫一路跟着，每日都要给你祖父诊一回脉，生怕他受了累。”

她说着，又拍了拍缪玉微的手，“还担心我们受不了北方的天气，衣裳被褥都备得齐齐整整的，连你祖父爱喝的茶都让人备了两斤。我们这一路过来，半点苦都没受，比在家里还舒坦几分呢。”

缪玉微听着，心里头那潭水又被搅动了。

“他这人……看着冷，其实心很细。”她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抚着，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高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却没有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是啊，看出来了，同这样的人过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缪玉微没有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池塘边，恰好徐见青也正朝她这边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遥遥相触，不过一瞬，便又各自移开。

高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端起擦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缪玉微，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微微，你老实与阿婆说，你们俩如今……感情如何？”

缪玉微被祖母这直白的问话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感情如何？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却从未给过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要说只是相敬如宾，那她心头那些不由自主的悸动，又分明不是“相敬如宾”四个字能概括的。可要说是两情相悦，他们之间又确确实实隔着一张白纸黑字的约法三章，谁都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腰间系的丝绦，含糊道：“我们……都挺努力的。”

“努力？”高氏挑了挑眉。

“就是……努力跟对方好好相处。”缪玉微的声音越说越低，耳根已微微有些发热，“他待我很好，我……”

她说不下去了。

高氏看着自家小孙女这副耳根泛红、眼神飘忽，手指绞着丝绦绞得都快打了结的模样，心中便已一片雪亮。

她自然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像是那些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小夫妻，可她也了解自己的孙女，若是她真的不愿意，她根本不会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这世上的夫妻，哪有一开始就亲厚的？那些如胶似漆的恩爱，大多是从相敬如宾开始的，一块冷石头揣在怀里也能捂热了，更何况是人心。

“微微，”高氏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声音轻柔而郑重，“阿婆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这次姑爷做的这些事，阿婆看在眼里，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感受。只要你觉得不开心、不自在，随时告诉阿公阿婆，就算是侯府又怎样？我们照样能来给你撑腰。”

缪玉微看着祖母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酸涩。

她将头靠在祖母肩上，闻着祖母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与烟火气，像儿时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祖母放心，他对我很好。”

高氏低下头，看着孙女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没有再追问，只是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孙女的发顶，像多年前在绍兴老宅的院子里，那个还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趴在她膝上打盹时，一模一样。

-

午饭是高氏亲自下厨。

老太太一到厨房便像是鱼儿回到了水里，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将那些从绍兴一路带来的梅干菜、笋干、酱鸭一一摆了出来，又让缪维敬去菜地里拔了几棵刚长成的小白菜，从鸡窝里摸了几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油嗞嗞作响，梅干菜扣肉的香气很快便弥漫了整座小院，将那一片春光酿成了一锅最醇厚的乡愁。

缪玉微和徐见青并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的两位老人。

缪维敬嘴硬说自己去打下手，实则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灶台边上，一边剥蒜一边絮絮叨叨地跟高氏说话，从“这个菜要多放点姜”说到“微微小时候最爱吃你做的糖醋鱼”，说得高氏嫌他聒噪，拿锅铲要把他赶出去。

缪玉微和徐见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老顽童在打闹，都忍不住笑了。

缪维敬见他们还杵在门口，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站这儿做什么？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缪玉微被他赶得后退了两步，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徐见青走开了。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春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和远处那一大片花田里飘来的淡淡花香，混在一处，暖融融的，让人有些微醺。

徐见青问她：“祖父还会做菜？”

缪玉微笑了一声，“他哪里会，他就是爱吃祖母做的菜，所以每次祖母下厨，他都凑过去帮忙，一边添乱一边使劲夸，好哄着祖母高兴，下次还做给他吃。”

徐见青听着，难得地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还同他严肃分析朝政的老人，一转眼，却又是这样一幅惧内的老顽童模样。

“就这么把祖父的老底都揭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调侃。

“你又不是外人。”缪玉微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徐见青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唇边那抹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漾开，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话说出口，缪玉微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看向徐见青。

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那点微妙的暧昧吹得轻轻晃动。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又捻了捻。

然后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徐见青，谢谢你把阿公阿婆接来，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徐见青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春风吹过池塘，吹皱了那一池倒影，也吹动了他鬓边一缕碎发。

他垂着眼帘，目光从她微微仰起的脸上缓缓滑过，从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到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再到她因认真而微微抿着的下颌。

“你要如何谢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许。

缪玉微望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他，恰好能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两片淡影，以及他瞳仁深处那一圈极淡的灰蓝色。

四目相对，周遭气氛像是被春日的暖阳酿成了蜜，黏稠而缠绵，让他们之间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被放慢了。

她的眼睛太亮太清澈了，像是一泓被春日照透的清泉，映着他的影子。

徐见青的喉结极轻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挪开目光，可那目光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不由自主地从她的眼睛向下滑落，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是自然的红润，泛着一层微微的水光。

他忽然想，她今日似是涂了胭脂，又好像没涂。那颜色太自然了，不像是脂粉能调出来的，倒像是天生便该是这般好看的样子。

正想着，他忽然看见她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然后那双嘴唇微微抿了抿。

——那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底最平静的那片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极轻极柔的气息在靠近，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抬起眼眸。

她正朝自己靠过来。

她的双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她微微踮起脚尖，仰着脸，一点一点地靠近他的面庞，那一排浓密的睫毛在他眼前慢慢放大，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小小的绒毛。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的鼻尖离他不过咫尺，他不由屏住呼吸。

就在那微凉的鼻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的一瞬——

忽然，她偏了偏头。

那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便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很轻，像是花瓣拂过水面，连涟漪都不曾留下。

可那温度却像是一粒烧红的炭火，从她嘴唇触碰的那一小片皮肤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烫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下意识想抬手——

“二爷！外面……”

吉星的声音忽然传来，却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缪玉微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接连后退，低头背过身去。

吉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过身去，眼睛闭得死死的，声音颤道：“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徐见青也猛然惊醒。

他看了眼缪玉微的背影，她耳根红得像是熟透了的柿子，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的目光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转向吉星。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素日里的清冷，只是那清冷底下，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完全敛去的余温。

“何事？”

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吉星听着那语气，恨不得把方才那个不长眼的自己一巴掌拍死。

他满脸纠结地转过身来，眼睛还是不敢完全睁开，只敢眯着一条缝，待触及自家公子那十分不善的眼神时，他在心里给自己默了个哀。

“卢主事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吉星一咬牙，豁出去一般地闭着眼报了出来。

徐见青皱了皱眉。

卢方礼这个人平日里虽然爱凑热闹，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能让他亲自找到这里来，想必确实是有脱不开身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一口憋了许久的闷气缓缓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