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他说，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的不悦。

吉星如蒙大赦，连应声都没顾得上，转身便一溜烟跑了。

徐见青转过身来，看向缪玉微。

就这一会儿工夫，她似乎也冷静了几分，脸上的红晕已褪去了大半，只余下耳根还泛着浅浅的绯色。可她依旧别着脸，目光落在池塘里那几尾不知人间烦忧的锦鲤上，就是不看他。

徐见青看着她，斟酌了半晌，刚开了个头：“你——”

“你去忙吧。”缪玉微截住了他的话，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声音还算镇定，可却始终没有转过来，“正事要紧，不要耽误了。”

徐见青在心里狠狠记了卢方礼一笔。

他还想再说什么，厨房里忽然传来高氏中气十足的喊声：“微微！快来端面！”

缪玉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应了一声，看都没看徐见青一眼，转身便朝厨房跑去。

徐见青站在原地，无奈地看着她那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舔了舔嘴唇。

良久，他才转过身去，目光不善地朝院外走去。

-

衙门里似乎真有什么要紧事，徐见青与卢方礼在外头说了好一阵子话，回来时虽面色如常，可眉心却轻轻皱着。

他陪着缪玉微与两位老人用过了午饭，又喝了一盏茶，终于还是斟酌着开了口。

缪玉微早在他进门时便看出了端倪，她知道方才是兵部的同僚专程来寻他，也知道若非当真无法推脱的事，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

不等他那句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口，她便先笑了，主动替他解了围：“你去吧，左右我今日是要跟阿公阿婆好好说话的，一整日都要黏着他们，也不一定顾得上你。”

徐见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沉声承诺道：“我会尽快赶回来。”

缪玉微点了点头，送他离开后，便与二老坐在树下闲聊。

“阿公，”她歪着头看向缪维敬，眼睛亮晶晶的，“方才您跟徐见青说什么了？”

缪维敬正端着粗陶茶碗喝茶，闻言哼了一声，将茶碗往石桌上重重一搁，下巴微微扬起，两道花白的眉毛竖了起来，做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我跟那小子说了，若是他敢欺负我家微微，老夫一定亲自上门，把他打得连他爹娘都认不出来！”

缪玉微被他这副老顽童似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拿手指戳了戳他搁在石桌上的手臂，“您就吹吧，您这腿脚一到阴雨天连走路都费劲，怎么打得过他？”

缪维敬被她这一番话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

他伸手捋了捋那几根花白的胡须，挺直了腰杆，满脸的不服气，“你阿公我这是宝刀未老！不过是放在鞘里太久有些生锈了，那磨一磨还是很锋利的！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绍兴城外那条街上的混小子哪个不是见了我便绕着走？你问你阿婆，是不是？”

高氏看了他一眼，语气悠悠地道：“别的我倒是不记得了，就是你当年追了我三里地非要帮我提菜篮子，结果半路上摔进水田里滚了一身泥的事，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缪玉微愣了一瞬，随即捧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缪维敬被她弄得老脸一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端起茶碗便灌了一大口，却被烫得龇牙咧嘴，更是逗得祖孙二人笑作一团。

说笑着，缪玉微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阿公阿婆，”她顿了顿，似有些犹豫，“你们这次来京师，父亲那边可知道？”

话一出口，槐树下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几分。

缪维敬那张方才还乐呵呵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眼里的笑意像被一阵冷风吹散了，嘴角也往下撇了撇。

高氏看了缪玉微一眼，又将目光移到了桌上那只粗陶茶碗上，微微叹了口气。

缪玉微看在眼里，心中既酸又暖。

她知道二老是因为心疼她，换亲的事她虽然没有在信中细说，可二老是何等人，只从只言片语中便能猜出个大概。

他们是替她寒心，也替自己寒心。

可她不想让他们之间因为自己而闹得太僵。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还是让人去跟他说一声吧，这么多年没见了，阿公阿婆难得来京师……”

“我没这个儿子。”缪维敬打断了她，语气硬得像块石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油菜花田上，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让他过来做什么？给我添堵？还是给你添堵？我们这次来是来看你的，不是来看他的。”

高氏也叹了口气，伸手将缪玉微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

“你阿公说得虽不好听，可话糙理不糙，你父亲做的那些事，实在是……”高氏顿了顿，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们祖孙三个好不容易坐在一处，还有许多话没说。若叫他们来，平白又要生出许多闲气。咱们今日只管高兴，旁的事，改日再说。”

缪玉微心里酸软得厉害，她点了点头，将头靠在祖母肩上，轻轻道：“好，听阿婆的。”

她不愿二老继续为此事生气，便说起了狄明春高中状元的事。

缪维敬听着，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待到缪玉微讲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感慨，又欣慰。

“狄家那孩子，倒是比他祖父还要争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早已凉了，却也不在意，放下茶碗，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悠远，“当初你写信来说，我心里便不好受。那孩子一个人撑着，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高氏没有见过缪维敬那位同窗，却也听过狄家的事。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了几分由衷的欣慰，“那孩子能这样争气，他祖父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先前我还跟你阿公商量过，若是那孩子科举不顺，咱们便想法子帮衬他一把，好歹不能叫人家白白守了这么多年。如今他自己争气，便也用不上我们了，只盼他日后当了官，也能像他祖父一样，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缪玉微看着祖父母脸上那副真心实意的高兴模样，心里头也跟着暖洋洋的。

她又陪着二老说了许多话，直到他们渐渐有些倦意，她才将他们送回屋里歇下，自己独自坐在槐树下。

太阳已偏西了，斜斜的金光穿过槐花与绿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悠然地摆着尾，别院外一片静谧，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与牛铃，衬得这乡间的黄昏格外安详。

她坐在那里，春风拂面，带着油菜花的微甜与炊烟的气息。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起午时那个吻。

嘴唇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很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些……有些……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脸，只觉得掌心下的皮肤滚烫滚烫的。

她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忽然凑上去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了？会不会觉得那个吻不过是一时冲动、一时感激，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不。

她在心里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当时就是一时冲动，就是一时感激，就是……就是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她将脸埋在手心里，长长的睫毛扫着掌心，痒痒的，闷闷的。

半晌，她才从指缝里抬起眼来，望着天边那一抹烧得正红的晚霞，心绪却依旧没能平复下来。

-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西边最后一抹晚霞终于被夜色吞没了，蓝黑色的天穹上开始亮起了几颗极亮极亮的星。

二老午睡醒来，精神好了许多，祖孙三人便又坐回槐树下的石桌旁，继续说着说不完的话。

院子里的灯光很暗，可天上的星星却格外地亮。

乡间没有彻夜不灭的灯笼与烛火，夜空黑得纯粹而深邃，星星像是被谁擦亮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连银河都隐约可辨。

缪玉微正托着腮，听着祖母讲她小时候第一次下地拔萝卜、却错把隔壁家菜地里的萝卜拔了回来的趣事，笑得眉眼弯弯。

忽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乡间的静谧，。

“砰！”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在头顶绽放开来。

硕大的烟花在天穹上炸开，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小院照得恍如白昼，也照亮了缪玉微仰起的面孔。

金灿灿的烟火如瀑布般从夜幕中倾泻而下，流光溢彩，分外好看。

缪玉微看呆了。

她微微张着嘴，仰着头，那双被烟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璀璨的花火。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她低下头去，循声望去。

盛大的烟火之下，一个人正迈步跨进院门。

他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拂在额前，那双眼却格外明亮。

漫天烟火在他身后炸裂，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颀长挺拔。

他走进门来，脚步微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找到了她。

隔着满院明明灭灭的光芒，他的目光与她的撞在了一处。

披星戴月，如约而来。

缪玉微望着他，忽然觉得那层她一直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说他会尽快赶回来，他便真的在夜色降临之前，踏着漫天的星光与烟火，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