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缪玉微所料,梁元秋果真跟着徐见深去了边关。
只不过,他是偷偷去的。
温氏一大早发现了儿子留下的手信,得知他要去边关投军,顿时哭天抢地,要梁赟去把他追回来,然而梁赟拿着那封信看了几眼,倒是觉得这儿子还算有二两骨气。
但,为人父母,难免还是担心,梁赟后来又亲自来了一趟侯府,与徐观澜在书房待了半晌,缪玉微猜测,应当与她想得差不离,是想托徐见深多少照料一下。
而除此之外,近日还发生了意见大事——
云开找到了亲爹娘。
那日云开照常去翰林院接狄明春散值,来得早了些,便在门口等着。等了不多时,狄明春便与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一道走了出来。
这人云开认得,是内阁次辅宋涟。他常听狄明春提起此人,说宋大人学识渊博,为人清正,对他一个初入翰林的新科进士多有照拂,很是值得敬佩。
两人在门口站定,正说着几句道别的话,宋涟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云开的脸,忽然便顿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云开的左耳后面,那里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形状像是一弯小小的月牙。
宋涟的脸色刷地变了,手中那一摞公文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直地盯着云开,嘴唇翕动了半晌,才颤声问了一句:“你……你今年多大了?”
云开被问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老老实实地答了。
宋涟又问他是哪里人,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云开也一一答了。
宋涟听完,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老了十岁,却又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他一把抓住云开的手,那双执笔批文从不发抖的手,此刻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后来的事,便是一番详尽得不能再详尽的求证。
宋涟将云开带回家中,他的夫人一见云开耳后的胎记,又验看了身上的几处特征,再细细盘问了年龄与来历,每一条都对得上,当场便抱着云开嚎啕大哭,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原来宋涟年轻时曾外放为官,有一年携家眷赴任途中遭遇流寇,混乱之中,年仅两岁的幼子与乳母一同走失。那一别,便是整整十四年。这么多年来,宋涟夫妇从未放弃过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
此事实在太过离奇,可偏偏它就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宋涟夫妇欢喜得不能自已,当下便要认回云开,不仅要认回他,还要将狄明春这个恩人一并迎为座上宾。
狄明春哪里肯受,连连推辞。宋涟见他这般谦退,反倒愈发欣赏他的为人,一激动,竟拉着狄明春的手,当场要与他结为异姓兄弟。
缪玉微听完,半晌无言,心中又是惊又是叹。
她想起当初在药铺门口收留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叫花子时,只觉得那孩子机灵懂事,便给了他一碗饭吃,没想到那一碗饭,竟引出这样一桩奇缘。
那时她给他取名“云开”,只是觉得这名字好听,盼着他往后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想来,竟像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一般。
这些都是福善讲给她听的,这姑娘如今总往狄明春那里跑,不过授官之后狄明春执意要搬去官舍居住,再不肯住在她的宅子里,福善找他也有些麻烦,都得趁他独自行动的时候,想堵到人还得费些心思。
缪玉微听着福善抱怨,只是抿着嘴笑,也不点破。
没成想隔日休沐,宋涟携妻带子,登门来向她道谢。
缪玉微一头雾水。
她与宋阁老素未谋面,哪里来的道谢?
待客进了正厅,缪玉微才明白过来。
宋涟身侧站着一个少年,穿着崭新的靛蓝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瞧着精神了不少。少年一见她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恭恭敬敬地朝她拱手作揖,唤了声“缪娘子”。
正是云开。
原来是他自己告诉宋涟夫妇,当初救过他、给他饭吃的是她。
宋涟今日穿着一身便服,其夫人也是家常打扮,两人虽是初见,礼数却极为周全,先是朝缪玉微深深一揖,唬得缪玉微连忙起身避开,连连摆手说万万使不得。
宋涟却执意不肯起身,说缪玉微于他家有恩,这一拜她受得起,就连云开也在旁边跟着行礼,一口一个恩人,叫得缪玉微浑身都不自在。
宋涟在厅中说了好一番恳切的话,又让周氏将带来的谢礼一一呈上。缪玉微哪里肯收,一面说着不过是举手之劳,一面将那些礼盒往外推。
正僵持间,徐观澜闻讯赶了过来,本想着替儿媳妇说几句话,谁知宋涟一见他便正色道,他今日是来向徐缪氏道谢的,与侯爷无关,请侯爷不必插手。
徐观澜被他这话堵得一噎,却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负手站到一旁,果然不再多说一个字。
这位宋阁老的耿介清正,在朝中是出了名的,他既说不让旁人插手,那便是真不让。
缪玉微见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几样轻巧的,又再三恳切地说了好些话,才总算将这一场盛情谢恩勉强应付过去。
后来,缪玉微去别院看望二老时,将这事讲给他们听。
缪维敬听完,端着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高氏则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有感慨,也有叮嘱,“这世上的缘分,当真是奇妙,云开那孩子能找着亲生爹娘,是那孩子的福气,至于你,当初做那件事的时候,本也没想着要什么回报,如今便更不能生什么挟恩图报的心思。人家感激你,那是人家的本分;你不图什么,那是你自己的本分。就当是多交了一门亲戚,日后两厢安好便是了。”
缪玉微点了点头。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当时听到狄明春不肯收谢礼,也明白他是怕人说他攀附权贵,落人口实。
可她没想到的是,即便狄明春这般谨慎,流言还是找上了门来。
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宋涟本就是今年春闱的考官之一,而狄明春是今科状元,这两人之间忽然多了一层私交,便有人借题发挥,质疑起狄明春的成绩来。
起初只是几个落榜举子在茶馆里私下议论,后来流言越传越广,竟连朝堂上都隐隐有了风声。虽说只是少数人在说,但毕竟事涉科举公平,朝廷不能等闲视之。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将相关人等一一召去问话。待问明来龙去脉,知道一切不过是机缘巧合,这才命人澄清此事。
可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了,便不是一两下便能彻底掐灭的。宋涟为了不叫狄明春被无辜牵连,索性以阁老的身份出面,办了一场诗会。他几乎将尚在京师的落榜举子,以及殿试名次不算靠前的那些新科进士都邀了来,场面摆得极大。
诗会当日,狄明春独战群儒。从诗词歌赋到经义策论,从四书五经到时务对策,一场接一场,一轮复一轮,待到日头偏西,满座质疑之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与叹服。
他的学问,总算是用最笨也最硬的法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缪玉微听福善说起这些时,正坐在窗下绣一条长命缕。
明日便是端午了。
自从在别院同床共枕过那几日后,回到侯府,两人也自然而然接着同塌而眠。而且如今徐见青闲暇时,也不在前院书房里看公文了,总是与她待在一处。
要么是陪她在小花园里侍弄那些她亲手栽下的花草,要么是坐在廊下看她逗那三只已经长成半大猫崽的小东西,要么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也不必说。
因为他在后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之前搬到前院去的许多东西,便又陆陆续续地拿了回来。
书案上的公文越摞越高,衣橱里他的衣物也越来越多,就连她妆台边那只原本空着的抽屉里,也不知何时多了几样他惯用的东西。
上午她趁着天气晴好,帮他将那些从前院搬回来的书册一一整理归置。
她正将一摞旧书从箱子里往外搬,忽然从其中一册的夹页里飘落出一件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条长命缕。
已经有些旧了,颜色不如新编的那般鲜亮,丝线的边缘微微起了一层极细的绒毛,可保存得极好,没有任何磨损,每一股丝线都捋得整整齐齐。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去年端午她给侯府送的回礼。
彼时他们之间的关系客气而疏离,送这东西不过是为了周全礼数,都不是单独送他的,她甚至没指望他会戴,更没指望他会留着。
缪玉微握着那条旧长命缕,站在满地书册之间,心里头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