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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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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善一五一十地将万淑仪与梁元秋之间的事倒了出来。

原来,梁元秋不知怎的,竟捅破了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万淑仪起初还别扭了一阵子,可翻来覆去地想了好些天,终于发现自己对梁元秋也是喜欢的。她鼓起勇气,正打算去回应他的心意,谁知这事让万首辅知道了。

万首辅的态度只有一个——不行。

“然后呢?”缪玉微问。

福善又叹了口气。

万淑仪打小对祖父便是言听计从,从来不曾违逆过半分,纠结许久,便狠下心来,打算让梁元秋断了念想。谁知道梁元秋这素日里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竟然直接跑到万府门口,堵住了散朝回来的万首辅,梗着脖子问他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理由。

万首辅是什么人?宦海沉浮数十载,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他二话不说,将梁元秋带进书房,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臭骂。

骂他不学无术,一事无成,只会靠着家里的荫庇混吃等死,质问他若有一天他家里倒了,他有什么本事能将万淑仪护住?有什么本事能让她不跟着他受苦受累?

“万首辅这几句话,骂得是真狠。”福善说到这里,脸色也有些复杂,“可我又觉得……骂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而且梁元秋那小子竟然都听进去了,一句话没说,在万府门口站了个把时辰,回头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谁都不见。”

说着,她又开始发愁,“淑仪担心他做傻事,偏偏自己被关在家里出不来,就托我去劝劝。可我觉得万首辅骂的挺对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把你叫出来了一起想办法了。”

缪玉微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将这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万家与梁家毗邻而居,万淑仪与梁元秋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万首辅眼明心亮,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梁元秋对孙女的心思,只是从前梁元秋没有捅破,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像寻常朋友一般相处,不去点破。

但如今梁元秋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万首辅不论心里到底愿不愿意成全这段姻缘,作为祖父,他都不可能轻易应允。

原因无他,梁元秋确实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虽然比起张岩那样的货色,他要好上许多,至少人品还算端正,待万淑仪也是真心实意,可归根结底,他还是个纨绔。若她是万首辅,恐怕也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孙女,交给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米虫。

但她看得出来,万淑仪对梁元秋是有情的,作为万淑仪的朋友,她还是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缪玉微想了想,问:“梁元秋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譬如读书、习武、经商,或者一门手艺,什么都行。”

福善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马球打得不错……算吗?”

缪玉微只觉得一阵头疼。

福善也知道不靠谱,又绞尽脑汁想了想,补了一句:“他应该会些拳脚功夫,反正一般的打架不会吃亏。”

缪玉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心中那股无力感愈发浓重。

真不愧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说来说去,竟然只有马球打得好这一条拿得出手……

她忽然顿住了。

“你方才说,梁元秋马球打得不错?”

福善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他的马球在京师勋贵子弟里是数一数二的。不过这事跟马球有什么关系?”

缪玉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春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柳梢上,脑海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地成形。

万首辅嫌弃梁元秋不学无术,只会靠着家里混日子,那如果梁元秋有了能吃饭的本事,能靠自己立起来呢?

马球打得好,那就说明他起码会马术,而且骑术精湛,毕竟能在马球场上驰骋自如的人,在马背上必然是稳如磐石的。

她眼里忽然亮起了一簇光。

“我有办法了。”

-

梁家在京师扎根的年头,算起来比长平侯府还要久远些。祖上挣下来的那个伯爵头衔传了好几代,到了梁元秋的父亲梁赟这一辈,虽不如先祖那般战功赫赫,却也稳稳当当坐在京卫指挥使司金吾前卫指挥使的位子上,掌着皇城北面的宿卫之责。

这样一户人家,在遍地勋贵的京师城里不算最拔尖的那一拨,却也是正正经经的世袭武官门第,谁也轻慢不得。

梁家的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院墙不高,门楣上的黑漆也有些旧了,可景致却十分不错,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别院。

然而这份风雅与体面,却丝毫没能让梁赟的脸色好看半分。

梁赟对这个小儿子,素来是恨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他这一生,在军营里带兵,从来是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脾气,偏偏到了自己的小儿子面前,那些威风与铁腕便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怎么都使不上劲。

得知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他非但没有替梁元秋说半句好话,反而冷哼一声,反而直接放话,让他饿死算了。

温氏被这对父子气得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大圈。

她很是喜欢万淑仪,加之两家关系又近,她早就与万淑仪的母亲私下提过,想要促成两个孩子,对方也是乐见其成的。可儿子自己不争气,入不了万首辅的眼,她是真没办法,毕竟万家是万首辅做主。

得知缪玉微和福善来,她强打起精神招待,虽不对她们抱有多大希望,但还是让她们去试一试。

缪玉微与福善一路穿堂过院,到了梁元秋的院子。

刚跨进院门,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正房门窗紧闭,连一条缝都没有留。门口一左一右守着两个小厮,一个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一个靠在廊柱上唉声叹气。明明才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却像是两个苦大仇深的小老头,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听见脚步声,两人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福善,登时腾地站直了身子,垂着脑袋规规矩矩地贴墙站好。

他们跟着梁元秋招猫逗狗这些年,没少招惹过这位姑奶奶,深知她的脾气,眼下自家公子不在,他俩便缩头缩脑,恨不得当场在福善面前原地消失。

福善却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门前,皱着眉问:“人呢?还活着吗?”

提起这个,两个小厮顿时垮了脸,齐齐朝那扇紧闭的房门努了努嘴,苦着脸直摇头。

福善眉头皱得更紧,伸手便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她又绕到窗户那边推了推,窗子也从里头闩死了,只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窗纸,隐约能看见屋内桌椅的轮廓。

“没用的,”那小厮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小的们早就试过了,门和窗全从里头锁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福善退后两步,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转头看了缪玉微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小子是真打算把自己饿死在里面?”

缪玉微也蹙起了眉。

她原以为梁元秋不过是颓废消沉,把自己关在屋里喝闷酒,却没料到竟是真真切切的绝食。

她上前一步,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侧耳听了听,门内悄无声息,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几天你们都没进去过?”福善转过头来,瞪着那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齐齐摇头。

福善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你们还确定他活着吗?”

两个小厮被她这句话问得同时愣住。

他们对视了一眼,两张脸上先是浮起几分恼怒,转瞬却又被深深的不安给盖了过去。

是啊,他们怎么知道里头的人还活着?万一公子当真饿晕了,或者想不开做了傻事,那他们在这里守了这些天,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福善见他俩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搭,便退后两步,双手叉腰,将整个正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

“你们不介意我拆房子吧?”

两个小厮彻底懵了。

拆、拆房子?

他们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福善便已开始活动手腕,那架势分明是打算找个好下脚的地方一脚踹上去。

缪玉微伸手拦住了她。

福善的动作顿住,不解地看着她。

缪玉微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咱们是替淑仪来看他的,他应该会开门。”

福善眨了眨眼,觉得这话有理,便也不急着拆门了,上前一步,用力拍了几下门板,中气十足地朝里头喊道:“梁元秋!是我,福善!你把门开开!淑仪让我们来看看你!”

说完,她将耳朵凑到门缝上,屏息听了片刻。

门缝里灌出一丝凉风,拂在她的耳廓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福善她回头看了缪玉微一眼,又更用劲地拍了拍门板,嘴里大声嚷着:“梁元秋!你听见没有!快开门!”

门内依旧悄无声息。

福善这下脸色变了变。

她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蓄足了力气,抬脚便朝那扇门狠狠踹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可梁家的门是正经的硬木做的,厚实得很,这一脚下去,门闩嘎吱作响,却纹丝未动,反倒是福善自己被那反弹的力道震得往后跌去,踉跄了两三步。

缪玉微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才没让她摔个四仰八叉。

两个小厮见状,也彻底慌了神,扑到门上,一边拍门,一边扯着嗓子朝里头喊,怕是再听不到动静就要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缪玉微也担心是真出了事,当机立断对其中一个小厮道:“去前面找几个有力气的,把门拆了。”

那小厮赶紧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谁知刚跑出两步便脚下发软,被石阶绊了个狗吃屎,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刚要爬起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响动。

回头一看,发现门开了一道缝。

缪玉微抬眼望去,只见门缝里露出惨白的脸,下巴上冒出一片凌乱的胡茬,衬得他整个人十分憔悴。

缪玉微辨认了好几眼,才认出那是梁元秋。

梁元秋双眼无神,眼下青黑,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我没死,别号丧。”

他嗓音沙哑粗粝,说完,便要重新将门关上。

福善哪能让他得逞,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便将脚卡进了门缝里,随即肩膀一顶,连门带人猛地撞开。

梁元秋几日未进食,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被她这一撞直接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去,一左一右搀住了他,嘴里公子公子地叫着,慌得手都在抖。

福善跨进门来,闻到了一股许久未开窗的铁锈般的沉闷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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