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正趴在池塘边的石栏上,手里捻着一小撮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撒。
池中几尾锦鲤摆着尾巴聚拢过来,在碧绿的莲叶间穿来穿去,争抢着那一点碎屑,搅得一池春水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夕阳透过槐树密密匝匝的枝叶筛下来,在水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看得正入神,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她抬起头来,便见徐见青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早了些,天边的晚霞还烧得正红,将他的身影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辉里。
缪玉微顿时弯起了眉眼,将手中剩下的鱼食一股脑儿撒进池塘,拍了拍手便笑着迎上前去。
“回来的正好,”她仰着脸看他,语气轻快而自然,像是在这个别院里住了许多年一般熟稔,“阿婆的饭应该快好了,今晚有清蒸鲈鱼,阿公下午特地去村口鱼市上挑的,可新鲜了。”
徐见青看着她笑盈盈的模样,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她朝正房走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在斟酌什么。
缪玉微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脚步也跟着顿住,歪了歪头,眼中浮起一丝疑惑。
“你父亲也来了。”
缪玉微脸上的笑意倏地僵住了,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院门外望了一眼,只看见小路上隐约有马车的影子,心里便沉了一沉。
她确实打算过几日,等二老安心情舒畅了,再差人去给缪世则递个话,让他过来给阿公阿婆磕个头。毕竟多年未见,到底是一家人,她也不想让他们之间因为自己闹得太僵。
可她万万没想到,缪世则竟这般迫不及待,也不知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这么快便寻上门来了。阿公阿婆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疲惫还没完全缓过来,她实在不想让他们这么快便动气伤神。
正想着,门外停下一辆青帷马车,帘子一掀,缪世则便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修得整整齐齐,瞧着倒是有几分慈父的体面模样。
他站定之后,先是朝徐见青微微颔首,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转向缪玉微,语气温煦而热络,“玉微,你祖父母呢?”
缪玉微心里虽对缪世则不请自来颇为不悦,可徐见青还站在她身侧,她便给他留了几分面子,淡淡道:“在里面。”
缪世则见她态度不冷不热,心里一阵气结。
这死丫头,他还没跟她算账呢,她倒是先挂脸了。
不过他心里再生气,徐见青还在此处,他也只能将那些不满与怒气妥帖地藏好,换上那副慈父的面孔。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缪维敬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清蒸鲈鱼,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笑呵呵地朝院子里招呼:“微微,既明,快来端菜,这鱼刚出锅,趁热吃才鲜嫩……”
话还没说完,他抬起头来,便看见了站在院中的缪世则,笑意瞬间便像是被一阵冷风吹散了,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来了?”缪维敬的声音沉了下来,苍老而粗粝。
缪世则赶紧上前几步,走到缪维敬面前。
他看着老父亲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比记忆中苍老了不知多少的面孔,眼眶便泛起了红。
不论有几分真心,这份酸楚倒也不全是装的,毕竟这么多年未见,他便是再薄情,看到自己的父亲老成这样,心里也不可能毫无触动。
“爹……”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未能侍奉膝下……”
高氏听到外头的动静,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多年未见的儿子,面上神情复杂了起来。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即便再恨他做事糊涂,见了面,那股骨血相连的酸涩还是怎么都压不住。
“爹!娘!”他磕了一个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刻意放大了的哽咽,“儿子给二老赔罪了!”
缪维敬没有受他这一礼。
他侧身避开了半步,垂着眼,冷冷地丢下一句:“我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他便一甩袖子,大步朝堂屋走去。
缪世则跪在地上,连喊了好几声“爹”,缪维敬都没有回头,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
缪世则面上浮起几分真实的难堪与失落。
他转过头去,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厨房门口的高氏。
他知道,母亲素来心软,对他这个儿子也比父亲多几分容忍。
他仰着脸望着高氏,眼眶通红,“娘,儿子知道错了,您让爹消消气……”
高氏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像是一把钝刀,在缪世则心头慢慢拉过。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站在池塘边的缪玉微。
孙女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高氏的心便又硬了起来。
她不能心软,若是今日她让缪世则进了这个门,又跪又哭地演上一出母子情深,那微微心里该怎么想?这孩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好不容易过了两天舒心的日子,她怎么忍心让这一切又被搅乱。
“你回去吧。”高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却坚定异常,“你爹现在不想见你,你来了,反倒让他不痛快。”
缪世则哪里肯就这么走,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机会,若连这扇门都进不去,那他在庄家面前摆出的那副姿态,岂不是白费了。
他连忙膝行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与哀求,“娘,儿子知道错了。儿子这些年确实做得不够好,没能好好照顾家里,也没能照顾好玉微。可儿子现在真的想弥补,想让二老知道,儿子心里还是记挂着你们的……”
他絮絮叨叨,每一句话都说得掏心掏肺,感人至深,若是不知情的人听了,怕真要以为这是个多么孝顺的儿子。
高氏听着,面上的神情却没有松动。
她看着面前这个儿子,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和鬓边不知何时也生出的几根白发,心里五味杂陈,却终究没有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失望到极处之后的平静。
“你做的那些事,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缪世则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番积压已久的腹诽便翻涌了上来。
他知道母亲指的无非就是换亲那件事,可广济寺的大师都说了,灵儿和徐见青八字相克,缪玉微和徐见青八字相合,那姐妹二人换一下不是两全其美么?
而且缪玉微嫁给徐见青之后,住的是侯府的大宅子,穿的是绫罗绸缎,使唤的是成群仆婢,过得有多舒心,旁人又不是没长眼睛,这门亲事谁不说她嫁得好?
反倒是灵儿,那庄文彦婚前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谁知道婚后竟混账成那副模样,当初若是让缪玉微嫁给了庄文彦,如今二老岂不还是要怪罪他这个做父亲的把她嫁得不好?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委屈,“娘,这事儿子也是有苦衷的,玉微和灵儿都是我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灵儿往火坑里跳……”
“往火坑里跳?”高氏脸色一变,“你觉得把微微换过去,就不是往火坑里跳?”
缪世则心里头不服气,可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低下头,做出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是儿子糊涂,儿子对不住玉微,对不住您二老。可玉微如今和姑爷琴瑟和鸣,日子过得多好,您也看见了,这分明就是一桩好姻缘……”
话音未落,堂屋的门忽然从里头猛地被推开了。
缪维敬大步走了出来,手中攥着一根鸡毛掸子,几步冲到缪世则面前,也不说话,抡起掸子便朝他肩上抽了下去。
缪世则猝不及防,只觉肩膀一痛,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歪去。
缪维敬第二下打空,掸子上的鸡毛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沾在了缪世则的发髻和衣襟上,瞧着好不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