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说这些！”缪维敬的声音气得发颤，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手中的鸡毛掸子又举了起来，终究还是看在孙女和孙女婿都在场的份上，给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留了最后一点颜面，没有将更难听的话骂出口，“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缪世则被自己父亲当着女儿女婿的面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的神色青一阵红一阵，羞愤交加，狼狈至极。

他想辩解什么，可对上老父亲那双气得发红的眼睛，又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仓皇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衣襟上沾着的鸡毛都顾不上拍，朝高氏胡乱行了个礼，便灰溜溜地快步朝院门外走去。

院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缪玉微站在原地，看着阿公那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心里是又气又心疼。

她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扶住缪维敬的胳膊，一边帮他顺气，一边轻声道：“阿公，别生气了，不值得。”

缪维敬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攥着鸡毛掸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孙女担忧的面孔，又看了一眼旁边默然站立的徐见青，知道自己方才那番发作多少让两个孩子担心了，便深吸了一口气，将鸡毛掸子往旁边一扔，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不管他，吃饭！”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沙哑，却已尽力在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了。

他说罢便转身朝堂屋走去，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可缪玉微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阿公走进堂屋的背影，眼中的担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高氏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你阿公就是这个脾气，气过了便好了。等下吃了饭，我再好好跟他说说，你放心。”

缪玉微点了点头，可心里却怎么都放心不下。

缪世则那个人，她太了解了，他今日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还会再来的。若是他日日来缠着阿公阿婆，阿公的脾气那般刚烈，身体又不好，哪经得起这样一次次地动气。

吃过饭后，缪玉微回到东厢房，却没有点灯，只是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正房的方向发呆。

月光透过窗纸筛进来，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正房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单。她知道祖母一定还在陪着阿公说话。本该是儿孙承欢膝下的年纪，可她的阿公阿婆却还要为她的事操心动怒。

门外传来脚步声，徐见青推开半掩的房门走了进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侧影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辉里。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在想什么？

缪玉微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正房的方向，声音低低的，“我担心缪世则会日日来烦阿公阿婆，阿公的脾气你也看到了，我就怕他气出病来。”

徐见青沉默片刻，漫不经心道：“那就给他找点事做。”

缪玉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你要做什么？”

徐见青却没有回答。

他弯了弯唇角，抬手轻轻将一缕碎发别至她耳后，“你只管好好陪着阿公阿婆，旁的事不必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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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缪世则果然没有再来，倒是狄明春和周茂德来了。

缪维敬与故人重逢，满心满眼都是感慨与欢喜，昨日缪世则带来的那些不快，果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缪玉微实在好奇徐见青做了什么，等他晚上回来，便跟在他身后缠着他问，连他解外袍的时候都不肯回避，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一副不问出个所以然绝不罢休的架势。

徐见青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放下手中的衣带，转过身来看着她。

“缪世则身为吏部郎中，本身公务就繁忙得很，给他多找些活干，并不难。”他不紧不慢地道，“我不过是动了些手脚，让他原先三个月才要交的差事，如今一个月便要交。他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自然没有闲心再来烦扰阿公阿婆。”

缪玉微眨了眨眼，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可徐见青没有告诉她的是，除了衙门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之外，缪世则自己的后院也并不安生。那位他不得不纳回家的妓女梅娘，与曹氏之间几乎日日都在上演全武行。

曹氏仗着自己正头娘子的身份，处处刁难，梅娘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也不甘示弱，两个女人整日里鸡飞狗跳，闹得缪府上下不得安宁。

缪世则每日从衙门回来，还要处理这一摊子烂事，本来就焦头烂额，他只是在适当的时候小小的推波助澜一下，让他更无法脱身罢了。

不过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还是不告诉她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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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别院住了两日，缪玉微每日陪着高氏在菜地里忙活，跟着缪维敬去池塘边喂鱼，日子过得闲散而安逸。

这日午后，高氏拉着缪玉微在槐树底下坐着，剥着今春新下来的嫩豌豆，一面剥一面道：“微微，阿婆跟你商量件事。”

缪玉微手里也攥着一把豌豆荚，闻言抬起头来，乖乖嗯了一声。

高氏放下手里的豆荚，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壳，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和既明，明日便回侯府去住罢。”

缪玉微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已经住了好几日了，”高氏又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毕竟已经嫁了人，哪有带着丈夫住在娘家不走的道理？虽说这别院是侯府的产业，可你也不能太放肆。”

缪玉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里的豌豆荚，将那嫩绿的豆荚捻出一道细细的折痕。

她知道祖母说得对，她已经是徐家的媳妇了，就算这里是徐家的宅子，她也不能一直赖着不走。更何况，她若是一直住在这里，徐见青便要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赶回城去衙门，夜里再摸黑回来，太辛苦了。

“可是你们两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她低声说。

高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跟你阿公在这地方过得舒坦得很，你看看这院子，有菜地，有池塘，还有那株老槐树，跟咱们绍兴老家的院子也没什么两样。我还跟隔壁那个王婆婆约好了，明日一起去镇上赶集呢。”

缪玉微被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心里那点不舍虽然还在，却也被冲淡了许多。

晚上，她将这事同徐见青说了。徐见青沉默了片刻，说若是她还愿意住，便再多住几日。

缪玉微摇了摇头，“阿婆都发话了，肯定是不会再让我住了。她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其实主意比谁都正。”

徐见青看了她片刻，见她虽然嘴上说得干脆，可那微微耷拉着的嘴角和低垂的眼睫，分明还是舍不得。

“你可以白天过来。”他没有再劝，只道，“左右离得不远，又是自家地方。晚上回去住，白天过来陪二老，也是一样的。”

“真的？”缪玉微眼睛一亮。

徐见青看她这模样，有些好笑，“还能是假的吗？”

缪玉微便弯了弯嘴角，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

那笑容太过明亮，直直撞进他眼底，徐见青顿了一下，便将目光移开了。

翌日，老两口送缪玉微回了长平侯府，顺道来府上拜访。只是徐观澜不在家，双方便也只是简单寒暄几句。

王素筠本想留二老就在侯府住下，高氏却笑着婉拒了，说他们在城外住惯了，乡野间自在，便不叨扰了，用了午饭，两人便结伴离开了。

送走了二老，缪玉微又在门口站了片刻，心中难免怅然。

下午睡醒起来，她正坐在窗下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闲书，春桃小跑着进来，说是福善来了帖子，约她到城西的清风茶楼一叙。

缪玉微换了衣裳便出了门，到了茶楼，被伙计引上二楼雅间。

福善早已到了，正托着腮坐在窗边，手中捻着一块糕点，却是一口没动。

缪玉微在她对面坐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福善猛地回过神来，看清是她，便叹了口气。

“淑仪那边，最近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