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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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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大步走到窗前,将那些紧闭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阳光与新鲜空气一同涌进来,将屋内沉积了多日的浊气冲淡了几分,也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狼藉一一暴露。

梁元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波澜。

既没有被人撞破狼狈的羞耻,也没有见到旧友的欣喜。

他挣开两个小厮的搀扶,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往床的方向走,那模样分明是打算继续回去躺着。

福善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她的力气本就比寻常女子大些,又在气头上,这一拽竟将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梁元秋拽得踉踉跄跄,毫无还手之力。

“梁元秋!”她怒道,拽着他衣领的手背青筋都隐隐凸起,“你一个大男人,为了这点事就要死要活,你是真的打算把自己饿死了事吗?”

梁元秋没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缪玉微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看向门边手足无措的那两个小厮,“去煮碗粥来。不要太稠,搁几粒红枣,再去请大夫来。”

两个小厮六神无主,赶紧应了一声,跑去干活了。

缪玉微示意福善把另一位按在椅子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梁元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的眼神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梁元秋感到不自在。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挣脱福善的手站起身来,可福善的手像铁钳一样按在他肩上,他挣了两下便没有力气了,只好别过脸去,不看她。

“梁公子,”缪玉微这才开口,“你以为把自己关起来饿上几天,就能证明你对淑仪的心意了?”

梁元秋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缪玉微也不在意,端起桌上那只空荡荡的茶壶看了一眼,又搁了回去。

“万首辅前脚将你骂得一文不值,你后脚便绝食等死,怎么,你也觉得万首辅说得对,像你这样靠着家里供养的米虫,就该早些一了百了,免得浪费粮食?”

梁元秋的脸上浮起一丝异样的血色,牙关紧咬着,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

可他依旧不说话。

缪玉微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还是说,你被万首辅骂了一通,便决定知难而退,从此不再纠缠淑仪,等她将来出嫁,你再以故交好友的身份,大大方方送上祝福?”

梁元秋猛地抬起头来,种种情绪在他眼底碰撞纠缠,翻涌起惊涛骇浪。

过了许久,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缪玉微笑了,目光清清淡淡地落在梁元秋那双终于有了些许活气的眼睛上,“你凭什么说这句话?”

梁元秋的嘴唇又动了动,可这一次,他没能再说出什么来。

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是凭着胸中那一口未散尽的血性,可当缪玉微问他凭什么的时候,他便像是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那根撑着他的竹竿,整个人又摇摇欲坠地沉默了下去。

他垂下了眼帘,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缪玉微没有再逼他。

她站起身来,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靠墙的书案上。

书案上摊着几本书,还有几张被翻得卷了边的纸,缪玉微走上前,低头看了两眼。

那是几本兵书,旁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还被涂改了好几遍,显然写的人心绪极乱,却又在努力地想写出些什么来。

福善也凑了过来,低头一看,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梁元秋,“你这是打算开始读书了?”

梁元秋连眼皮都没抬。

缪玉微却明白了。

他不是在读书,他是在找路。

他想证明自己,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缪玉微走回他对面,重新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冷静了?

梁元秋不语,盯着她看。

“想不想听听我的意见?”

梁元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疲惫与警惕,似乎是不相信面前这个人当真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主意来,“你有什么办法?”

“投军。”

梁元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福善愣了一瞬,随即恍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对呀!”

她转过身来,语气里的兴奋像是替梁元秋找到了救命稻草,“你父兄都在军中,随便帮你谋个差事应该不难。只要你以后不再游手好闲,踏踏实实当个正经武官,万首辅就算是再挑剔,也没有理由再拦着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正要继续往下发挥,却见缪玉微摇了摇头。

缪玉微看着梁元秋,一字一顿地道:“你要去边军。”

福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边军?那地方那么危险,他爹娘绝对不会让他去的!而且——”她转头看向梁元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推进火坑的人,“他在京中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受得了边军那种苦?”

缪玉微没有回答福善,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梁元秋脸上,看着他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你若还是靠着父兄的提携才能谋得一官半职,那与你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变成一个穿着军袍、却依旧靠着家里荫庇的纨绔。万首辅不是瞎子,他分得清谁是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名,谁是靠老子的面子混来的差事。”

她顿了顿,“京中的军队,不论是拱卫京畿的八大营,还是京卫指挥使司,能让如你这般的勋贵子弟进去的,都是些混日子的地方。你在那里待上三年五载,除了多几个酒肉朋友,与现在不会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梁元秋依旧没有开口,可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已攥得微微发白。

“但边军不同,你父兄的手伸不到那里,你在那里获得的一切,不论大小,都是你自己的。不会有人在你背后说你是靠老子才爬上来的,你立的每一份功,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你自己的。”缪玉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而且在边军,更容易有立功的机会”

梁元秋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可那沉默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缪玉微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站起身来,“不过,边军确实危险得多,沙场上刀枪无眼,稍不留意,可能便没命了,所以——”

她低头看着梁元秋,“究竟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多留,转身朝门外走去。

福善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梁元秋,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梁元秋依旧坐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她们离去的脚步声,可他的双拳却越攥越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那影子纹丝不动,却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只差最后一寸便要离弦而出。

-

出了梁家的院子,福善忍不住一把拽住了缪玉微的袖子。

“你刚才那个主意也太胆大了。”她压低声音,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万一他真被咱俩说动,跑去投了边军,到时候挨了刀中了箭,或是累死在半路上,他爹娘还不把咱俩活活撕了?我虽然平时骂他骂得凶,可也没真想让他上战场送死啊。”

缪玉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福善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笑了笑,反问道:“你还要不要帮淑仪?”

福善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要帮!”

“那就别担心这些。”缪玉微说,“梁元秋除了骑马,身无长技,去投边军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因为只有边军才更重视骑兵。”

福善眨了眨眼,忽然间像是被人敲了一记后脑勺,整个人都顿悟了过来。

对啊,梁元秋马术顶尖的,骑兵在边军是很吃香的,比他待在京中混日子强多了。

只是想到这里,她还是有些担心。

边军到底是边军,就算重视骑兵,那刀枪弓箭也是不长眼的。梁家父子在京城说得上话,可到了边关,鞭长莫及,能有什么用?

缪玉微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地补了一句:“梁家父子虽然没办法把手伸到边军去,可重用骑兵的边军,如今是谁在主事?”

福善猛地抬起头来。

徐家。

北边那几支以骑兵为主的边军,如今正是长平侯徐观澜在管。

梁元秋的本事要想派上用场,只能往北边去,而梁赟只要与长平侯稍微打声招呼,保证他不至于真的丢了性命就好。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福善激动得一把搂住缪玉微的胳膊,嘴上一连串地夸赞起来。

缪玉微被她晃得头晕,笑着与她走出了梁府。

不过,缪玉微虽这么盘算清楚,但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主意会出得这般及时。

晚上,徐见青下衙回来,随口问她今日做了什么,暗探便将这事告诉他了,谁知说完,却见徐见青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奇怪。

缪玉微被他看得莫名,便问:“怎么?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有。”徐见青摇了摇头,嘴角有几分笑意,“梁元秋投军立功的机会,估计快了。”

缪玉微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还待追问,他却已低下头去重新翻开了邸报。

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不能多说,她便也识趣地没有再问。

不过也没让她疑惑太久。

第二日午后,徐见深忽然回府收拾行囊,她一问才知,北戎异动,他要带人去处理。

缪玉微瞬间便明白昨夜徐见青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北戎异动,边军调动,梁元秋若真的下定决心去投边军,那便正好赶上了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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