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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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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醉!”蒋洵猛地奋力甩开他的桎梏,力道急促猛烈。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两个人,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声音都在发抖。

“罗平雁,你难道就不气吗?当年你我三人,焚香立誓,说好了一起去投军,一起去边关,一起把那些蛮子打得再也不敢来犯,可到头来呢?”

他盯着徐见青,冷笑一声,字字含讽,“到头来,这位大少爷半句解释都没,转头便心安理得地靠着家里的荫封享福去了!”

他声音里的嘲讽盖都盖不住,罗平雁唇齿微动,终究无言以对,只得抬手闷抹一把脸,颓然落座,满心无奈。

包间内骤然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摇曳不定。

蒋洵撑在桌面上,身形微颤,眼底却看不出半分醉酒的迷蒙。

他看向罗平雁,紧绷的声线骤然压低,褪去锋芒,只剩满心疲惫与自嘲,

“我们算什么?他徐见青把你我当成什么?习武的陪练么?还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连知晓他心意、过问他选择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蒋洵你够了啊。”罗平雁面色彻底沉下,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与无奈。

蒋洵充耳不闻,抬手拿起案上空壶,将壶底残留的冷酒尽数仰头饮尽。

下一刻,他猛地转头,赤红双眼直直盯住徐见青,一声低吼震彻一室:“我看不起你,徐见青!”

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里除了熊熊的怒火,藏着更深的怅然、惋惜与不甘,带着少年落空的赤诚。

“当年我们寒暑不辍、日夜苦练,满身伤痕换来的一身武艺,不是让你窝在那个小地方每天点卯应差的!师父倾囊相授的看家本领,也不是让你用来跑腿写文书的!你还要这般敷衍度日到何时?”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徐见青长久的漠然。

那层惯常的冷淡与从容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抬起眼,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真正意义上的情绪,冷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压着底下汹涌的暗流。

沉寂良久,他嗓音微凉,淡淡开口:“没完了是吧?”

这一句平静诘问,彻底点燃了蒋洵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如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骤然暴起,厉声嘶吼:“没完!徐见青,我这辈子都与你没完!你一日不解释清楚,我便一日不肯罢休!我定要骂到你心甘情愿,低头致歉!”

罗平雁眼见场面彻底失控,知道蒋洵一旦耍起混来谁也拉不住,便朝徐见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走。

谁知这眼色恰好被蒋洵看了个正着。

他猛地转向罗平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懑,“你为何处处护着他?当年他背弃你我的时候,你不也很生气吗?你还帮他做什么!”

徐见青的目光只在蒋洵身上落了两息,便移开了。

他站起身,朝罗平雁颔首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推门离去。

身后蒋洵的骂声还在继续,徐见青的脚步没有停顿,那道修长而孤峭的背影转过回廊的拐角,最终隐入楼下沉沉夜色,彻底消散不见。

-

夜色沉沉,深院幽静。

缪玉微留了一盏灯。

她不知道徐见青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过饭再回来,便让厨房随时准备着,然后她便坐在灯下等他。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便看见徐见青推门走了进来。

他面上依旧是往日清淡平和的神色,不见半分喜怒,可她却注意到,他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皱痕。

她起身迎上前去,替他接过外袍挂上衣桁。

“吃饭了么?”

他点了点头。

她便让厨房的人早些歇息,不必再备着了。

待徐见青沐浴过后,两人如常躺在床上。

今夜天沉无月,窗外墨色沉沉,不见星子,只有一盏烛火轻轻摇曳,将帐顶映得忽明忽暗。

缪玉微望向身侧之人。

他的眼睛已闭着了,可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他平躺的姿势太过端正,眉头那道皱痕始终没有舒展。

缪玉微静静凝望片刻,悄然往他身侧挪了挪身子,将手覆在他搁在锦被外的那只手上。

“想跟我说说么?”她的声音很轻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生怕惊扰了他。

徐见青的睫毛动了动,随即缓缓睁开了眼,偏过头来看她。

烛火将她近在咫尺的面孔映得格外柔和,眉眼之间没有追问的急切,也没有探究的好奇,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等待。

他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平躺,望着头顶被烛火映得微微泛黄的帐幔。

一室寂然,他静默良久,久到缪玉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重新闭上眼,声音沉沉的,在这寂静的深夜中缓缓铺展开来。

蒋洵、罗平雁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一同拜师习武。他与罗平雁都是将门子弟,习武是顺其自然,蒋洵却不一样。他小时候身子骨很弱,成国公怕他养不活,便将他送来同他们一道习武,只盼着能把他的底子练得壮实些。

起初三个人谁也不服谁,成日里打架,鼻青脸肿地回家。可说来也怪,打着打着,反倒打出了情谊。他自己也曾想过,或许是因为后来师父练得太狠,他们三个之间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有一年边关动乱,蛮子打了过来,他们三个偷偷跟着父亲去了边关。

一路上所见,毕生难忘。

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人间。

烧焦的村庄,遍野的尸骸,被挑在枪尖上的头颅,还有那些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跪在废墟里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即便是他与罗平雁这样从小听着战场故事长大的孩子,也从未见识过那样的惨状。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伤兵营里到处都是血和哀嚎,断了的胳膊和腿堆在营帐外头,像是屠宰场里待处理的骨肉。他们三个当时年纪都不大,初次直面这般生死惨烈,或呕吐不止,或惊惧晕厥,夜夜深陷噩梦,难以安眠。

见此,父亲没有让人将他们送回去,反而让他们留了下来,每天去伤兵营帮忙,去掩埋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士兵。也是那次从边关回来之后,他们三个一起发誓,将来要去投军,要将蛮子打得滚回草原腹地去,再也没有余力来骚扰边境的百姓。

他语声一顿,气息微沉,字句之间藏着难言的压抑与怅惘。

缪玉微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将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手背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好半晌,徐见青才重新开口,嗓音裹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怅然。

“或许是我变了吧,后来,我没有履行那个誓言,也是因此,蒋洵心中对我一直有怨。”

缪玉微久久失语。

烛火在静默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素白的帐幔上,静谧无声,却藏着千般心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无从指责任何人。

少年誓言热烈赤诚,可岁岁长大,人人皆有择路而行的权力,无人能强求他人固守年少一诺,终生不变。她能感觉得到,徐见青对于自己失约这件事的心情是复杂的,也是难过的,或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她亦无法苛责蒋洵。

她未曾亲历那年边关烽火,未曾见证三人少年立誓的滚烫赤诚,便无从评判蒋洵的执念与愤怒是否多余。亲眼看着并肩立誓、共许山河的知己,转身背离初心、殊途而行,那份被辜负的失落、怅然与愤懑,定然刺骨难捱。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没用。

多年纠葛,心结难纾,他们之间的疙瘩从来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抚平的。

她能做的,唯有静默陪伴。

心绪翻涌间,缪玉微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

一室寂然,时光缓流。

徐见青缓缓睁开眼,垂眸凝望怀中静静依偎的女子。她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在他肩颈之间,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他静静凝望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低语。

“若有一日,你发觉我并非你心中所想的模样,或者,你发觉伴我左右,终将坠入你厌恶、抗拒的境遇,甚至身陷危局。”

他停顿许久,胸腔沉缓起伏,心跳沉重滞涩。

“不必隐忍,不必为难,尽管抽身离去便可。那封放妻书,始终作数。”

缪玉微闻言,骤然抬首。

她动作急促,发梢扫过他的紧绷的下颌,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眼底先是乍然升起怒意与委屈,转瞬却又尽数沉淀。

他似乎话里有话。

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他心里藏着事,但人人皆有秘密,皆有不欲人知的过往与牵绊,她并不想去窥探。可今日这番话语,听起来却像是那些藏在他心底的事在他看来是会引致祸端的。

缪玉微骤然收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重新将脸颊贴在他胸口。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有些发颤,却固执而坚定,“你自己说的,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与你一同承担。我不弱的,徐见青。”

徐见青默然不语。

他垂眸看着她,摇曳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层层叠叠,掩去他所有心绪,让人看不透分毫。

片刻,他缓缓低头,薄唇轻落,温柔吻过她光洁的额头。

自这夜之后,缪玉微心底便埋下一缕浅浅不安。那番隐晦的话语,似无形的阴霾,淡淡笼罩心头,挥之不去。

而这份隐约的惴惴不安,在数日后的一声沉闷巨响中,被轰然推至顶峰——

京郊一处官军制炮房炸了。

在徐见青前去巡查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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